朝鲜在国际制裁之下仍加速核开发,其意图与影响备受关注。专家们预测,短期内可能是扩充现有原子弹、增强型裂变弹,中长期则是开发氢弹。通过此举大幅提升核武器保有量与威力后,或将与美国展开军控谈判。
令此类担忧进一步升温的契机,是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于8月27日发布的年度报告。报告称,朝鲜平安北道宁边的5兆瓦(MW)反应堆自今年7月初起出现排放冷却水等运转迹象。宁边反应堆在2018年12月之后约两年半以来首次重启。报告还提到,用于对反应堆废燃料棒进行再处理的设施——放射化学实验室,自今年2月中旬起运转了5个月。此外,报告说明平安南道江仙的铀浓缩设施相关活动仍在持续。
在此背景下,美国米德尔伯里国际研究所的卫星图像分析结果显示,朝鲜宁边核设施出现高浓缩铀(HEU)生产设施扩建动向,该消息于16日经外媒报道。据预测,通过此次扩建,朝鲜将能多生产约25%的高浓缩铀。这被解读为意味着每年可制造约90公斤浓缩铀(相当于约4~6枚标准原子弹的用量)。
◆宁边反应堆重启背景疑点重重
核问题专家对朝鲜宁边反应堆重启的背景感到疑惑。因为该反应堆目前处于难以正常运转的条件之下。宁边反应堆为空冷式,即用空气冷却运转时产生的热量。冷却反应堆后变热的空气再由冷却塔降温。然而冷却塔已被摧毁。第二次朝核危机化解、朝鲜同意无核化后,于2008年6月爆破了宁边反应堆的冷却塔。
在冷却塔已被爆破的状态下要重启宁边反应堆,朝鲜只能选择引入九龙江水强行冷却反应堆的变通办法。但专家解释称,这并非正常运转方式,因此若要获取制造武器级核材料所需的“乏燃料”,将反应堆像正常状态那样持续运转是有局限的。
另一个谜团是,即便强行运转宁边反应堆并对乏燃料进行再处理,其时间也太短,不足以获得充足的武器级核材料。韩国一位核专家指出:“宁边反应堆是石墨慢化堆,可获得含钚的乏燃料,但至少要运转1年到1年半,才能获得含有6~10公斤武器级钚(约可制造1枚标准原子弹的量)的乏燃料棒”,“而此次宁边反应堆的重启期间仅约3个月,很难断定朝鲜是否真的是为增加核武器用钚而进行的核活动。”
学界等也提出分析认为,此次宁边反应堆重启的目的可能并非提取武器级钚,而是为获得氚。氚是氢弹的核心材料。自然界中存在的氢原子核由1个质子构成,不含中子。氢的同位素(原子序数和化学性质相同,但中子数不同因而质量不同的物质)有氘和氚。氘的原子核由1个质子和1个中子构成,在自然界中微量存在。可以理解为每6000个氢原子中约有1个氘原子。
而氚的原子核由1个质子和2个中子构成。这样的氚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因此氚必须利用氘人工制造。即把含有氘的重水作为反应堆冷却水注入。如此一来,反应堆内飞散的中子与氘结合,便生成氚。
不过,即便朝鲜试图以此方式获得氚,宁边反应堆重启时间仍然过短这一谜团依旧存在。用于制造氚的氘在自然界中本就极为微量,要获得足以增加核弹数量的氚,必须让反应堆运转相当长的时间。
因此也有观点分析认为,此次宁边反应堆重启并非为增加核武器,而可能是为维持现有武器级核材料库存量的活动。韩国另一位核专家解读称:“氚具有(约12年的)半衰期,经过一定时期后数量会减少”,“此次宁边反应堆重启等,可能是为将因半衰期而减少的氚库存维持在一定水平。”若这一解读成立,则反证朝鲜至少并无削减或废弃核武器、实现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意愿。
◆比反应堆重启更危险的铀浓缩设施扩建
事实上,核专家们在朝鲜核活动方面关注的并非钚生产,而是铀的生产与浓缩。因为从核弹结构和工作原理来看,以高浓缩铀为基础制造核弹比用钚更容易。此外,朝鲜的铀储量相对丰富,因此不必费力运转成本高昂的反应堆来提取核材料(钚),而可以以相对低廉的成本开采并浓缩铀来获得核材料。
第二次朝核危机通过六方会谈的马拉松式谈判进入缓和局面之际,2008年2月,美国斯坦福大学国际安全与合作中心高级研究员西格弗里德·赫克为确认朝鲜核设施现状而访朝。访朝后赫克博士表示,朝鲜已建成约2000台离心机。离心机用于浓缩铀以制造高浓缩铀。赫克博士当时综合朝鲜离心机数量等条件分析后推测,朝鲜每年可生产20~40公斤高浓缩铀。
据称,在赫克博士访朝5年后的2013年,朝鲜将铀浓缩设施扩建了约两倍。因此简单算术推算,朝鲜已拥有最多4000余台离心机,并由此每年可生产40~80公斤高浓缩铀。要制造相当于二战时投向日本长崎的原子弹水平的“标准原子弹”(威力相当于约2万吨TNT炸药爆炸的原子弹),通常需要15~20公斤高浓缩铀。以此逆推可以认为,朝鲜每年可制造最少1枚、最多约5枚标准原子弹。
考虑到这一点,学界部分人士分析认为,朝鲜目前可能已拥有最多约100枚核弹头。在此情况下,近期捕捉到朝鲜试图进一步扩建铀浓缩设施的迹象,反证围绕朝鲜半岛的核安全危机正进一步加剧。在此背景下,文在寅总统近期再次打出推进“终战宣言”这张牌,着手安抚朝鲜以推动朝鲜半岛无核化,但国内外朝鲜问题专家的大体看法是,鉴于朝鲜已通过重启宁边反应堆、扩建铀浓缩设施等动向显示其并无无核化意愿,文总统这一最后的胜负手能否奏效仍是未知数。
◆金正恩政权会全力开发氢弹吗
韩国专家及当局人士中也有担忧认为,若朝鲜金正恩政权获得充足核材料,最终可能全力完成氢弹研制。韩国军方一位相关人士预测:“朝鲜2017年强行进行第六次核试验并声称成功开发氢弹,但我们认为其更可能开发的是‘增强型裂变弹’而非氢弹”,“如果朝鲜完全放弃无核化意愿,也不能排除为完成氢弹而强行进行追加核试验的可能性。”
增强型裂变弹的威力为5万~15万吨,约为当年投向日本广岛的原子弹(约1.5万吨威力)的3~10倍,但仍不及氢弹。美国1952年首次开发并试验的氢弹、代号“迈克(Mike)”,威力高达1500万吨。韩国一位军事专家分析称:“据推测朝鲜至今可能已制造数十枚以上核弹头,有事时可搭载核弹头射向美国本土的洲际弹道导弹(ICBM)估计也拥有最多数十枚至百余枚,但与美国的核能力相比差距很大”,“因此,朝鲜为弥补对美核力量劣势而试图制造威力更强的氢弹的可能性是潜在存在的。”
如果朝鲜着手开发氢弹,也有可能进行第七次核试验。部分专家推测,朝鲜无需追加核试验,仅凭第四次和第六次核试验所获数据,通过计算机模拟等也可制造氢弹,但仍有不少看法认为必须进行追加核试验(第七次核试验)才能完成氢弹。政府一位相关人士指出:“朝鲜声称通过第四次、第六次核试验开发了氢弹,但如果那些试验并非氢弹而是为增强型裂变弹进行的试验,仅凭这些数据不足以制造氢弹”,“因为增强型裂变弹与氢弹虽都利用核聚变原理,但具体的作用机制不同。”
实际上,增强型裂变弹与氢弹的机制正相反。一般来说,增强型裂变弹按“核聚变→核裂变”的顺序引发爆炸。即弹体内先发生核聚变反应,由此产生的中子和能量引发核裂变,从而产生比普通原子弹更强的破坏力。而氢弹通常按“核裂变→核聚变”的顺序爆炸。在弹体内部装设小型原子弹使其爆炸,再以由此产生的中子和能量使原子聚合而释放能量。部分专家评估认为,由于弹体作用机制相反,且氢弹爆炸威力高得多,朝鲜若要完成真正的氢弹,只能追加进行核试验而非依靠模拟。
◆朝鲜的氢弹制造能力如何
那么朝鲜是否具备完成氢弹的能力?专家认为,从技术水平和材料获取等条件看,目前尚未达到可以完成的水平。氢弹的技术难度高于原子弹或增强型裂变弹,且难以轻量化到实用程度,因此很难认为朝鲜已完成相关技术。
即便是美国,1953年开发出首枚氢弹“迈克”后也未能立即实用化。该氢弹重达50吨,高约7.5米,体积庞大,无法作为导弹弹头搭载。就连美国也是在“迈克”开发之后又进行了数次核试验,才获得可实用水平的氢弹。
要理解氢弹制造技术难度为何高,首先需要理解其工作原理。首先,作为氢弹基础的核聚变,是指在高温高压下原子相互碰撞,各原子所带的电子脱离,只剩下裸露原子核的原子相互结合的过程。原子核如此结合为一体的过程中会损失部分质量(主要是原子核的中子),损失的质量转化为能量释放出来。核聚变的典型例子是太阳。太阳内部的氢原子在高温高压下聚变,释放出巨大能量。
氢弹是以氢的同位素氚为主要材料、引发聚变机制以释放高能量和中子等的武器。按氢及其同位素中发生核聚变的难易顺序排列,氚最容易,其次是氘,最后是普通氢。因此氢弹的主要材料使用氚而非普通氢或氘。不过氚在自然界中并不存在,只能通过运转反应堆等人工方法获得。此类人工方法之一是把含氘的重水作为反应堆冷却水注入。如此一来,反应堆内飞散的中子与氘结合而生成氚。
专家解读认为,朝鲜运转宁边反应堆的原因也可能是为获取氚的步骤,其根据正在于此。不过这一方法存在难题。首先必须运转反应堆,成本高昂。而且即便如此运转反应堆,一次能获得的氚量也极为微少。要生产足以制造氢弹的氚量,必须长期运转反应堆,而对因国际制裁陷入经济困境的朝鲜而言,这必然是不小的负担。
因此核专家一直关注另一种人工方法:让锂(Li)的同位素锂-6(Li-6)与中子反应以获得氚的方法。首先,以Li-6与氘结合而成的固体化合物及原子弹等为主要材料制造氢弹。在如此制成的氢弹内部通过引爆装置引发爆炸时,原子弹以核裂变方式爆炸的过程中产生中子,这些中子与Li-6反应从而生成氚。也就是说,不必运转反应堆昂贵且艰难地制造氚,而是在氢弹内部通过物理化学反应自然生成氚。如此产生的氚与氢弹内部Li-6·氘固体化合物中的氘反应,引发核聚变反应。通过这一核聚变反应产生阿尔法粒子(He-4)、中子及大量能量,造成惊人的杀伤力与破坏力,这正是氢弹的机制。
恰好,据悉朝鲜的锂储量相对丰富。此外据称朝鲜一直在开发加工锂制造Li-6、从水中分离氘的技术。根据科学技术政策研究院研究委员李春根2015年撰写的《朝鲜的核武器开发与能力》报告,朝鲜在2003~2007年推进的“第二次科学技术发展五年计划”中确定了从天然锂中分离Li-6的研究课题。此外,在2010年起推进三年的短期科学技术发展五年计划中,也包含了“以硫化氢-水进行重水浓缩”的研究课题。
◆担忧诱发人类大灾难“长白山喷发”
从持续研究氢弹主要材料制造与浓缩技术的这些迹象,以及近期宁边核设施重启等情况来看,朝鲜仍怀有完成氢弹等的渴望,金正恩政权对无核化的意愿并不明确。如果朝鲜通过追加核试验等开发出氢弹,便可将其搭载于洲际弹道导弹威胁美国。出身韩国联合参谋本部的预备役将军判断称:“如果朝鲜完成氢弹,与其实际使用,更可能借此施压美国,使驻韩美军从朝鲜半岛撤出,或施压美国(在朝鲜半岛相关方面)裁减军力,并用于在有事时遏止美军支援力量向朝鲜半岛展开”,“因为他们相信,美军对朝鲜半岛安保承诺的履行可能性一旦削弱,韩国政府就会更加屈从于朝鲜的强压战术。”
韩国一位朝鲜问题专家指出:“文在寅总统近期通过联合国演讲再次抛出推进‘终战宣言’的信息,试图延续朝美对话与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势头,但坦率地说,如今不仅是国内,海外多数朝鲜问题专家对朝鲜会放弃核武的前景都持怀疑态度”,“为让朝鲜改变心意,我国政府与国际社会应继续外交对话的努力,但也要为无核化受挫的情况做准备,持续实施外交和经济对朝制裁,施压使朝鲜无法承担开发与维持核武、导弹的经济成本。”
如果朝鲜为实现这一战略而进行包括第七次核试验在内的追加核试验,可能招致超越核威胁的全球性地质灾难,那就是长白山火山喷发。地质学研究者担忧,朝鲜此前实施六次地下核试验的影响可能(人为)诱发了大小地震,使该地区一带的地壳构造相当脆弱。在此情况下若继续追加核试验,地壳应力积聚,可能诱发更大规模地震,而若大规模地震持续,也不能排除酿成长白山火山喷发的可能。若长白山发生大规模喷发,巨量火山灰等将扩散至高空,还可能伴随全球范围的气温变化。某国策研究机构相关人士指出:“过去我国政府(历经多届政权)曾向朝鲜试探地质共同研究和长白山火山共同调查的可能性,但据了解朝方反应冷淡”,“如果现政府难以解决这一问题,也应通过外交和学术努力使下届政府得以促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