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对我们有用吗。
这大概是一个极易被指为“愚问”的问题。我们把宗教视为促进爱、温情与正义的信仰,而不同于助长暴力、不宽容与仇恨的信念体系。
近来基督教右派中的许多保守主义者全力拥抱排挤了基督教价值的美国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美国由此陷入围绕宗教的尖锐争论。
特朗普将保守的宗教观与种族主义及本土主义(nativism)混于一体的组合,把众多信徒、尤其是年轻人推出了信仰的围栏之外。
宗教拥护论者强调那种“奇迹般的”信仰力量,它使人们对贫民与被边缘者、无家可归者与异邦人采取慈悲而正义的行动。相反,批判论者则指出以宗教之名进行的血腥战争,以及基于绝对确信的一切不宽容与迫害之弊害。
笔者所尊敬的芝加哥总教区总主教布莱斯·库比奇枢机,对脱离教会的信徒比例急升的状况感到忧虑。作为教宗方济各的有力支持者,库比奇枢机拒绝植根于文化战争的天主教,并反对阻止总统乔·拜登参与圣餐礼的错误尝试。
库比奇枢机上月在其所属芝加哥总教区的周报《芝加哥天主教报》上发表了一篇以“脱离宗教的年轻人”为对象的长文。他在文中提出了如下问题:“如果这么多年轻人对宗教与政治都背过身去,我们的民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
为寻找宗教如何对民主作出贡献的线索,他借助了以卓越洞察力阐释19世纪美国史的法国历史学家阿列克西·德托克维尔之力。库比奇枢机的论点是“在民主国家中,信仰能否发挥缓和极端主义的影响力”。这是笔者长期以来所认同、但近来开始产生疑问的观点。
对于库比奇枢机“宗教准确地把崇拜界定为唯独对神(God)的崇拜,而非对人类事业(human project)的崇拜”这一见解,笔者完全赞同。多年前神学家H·理查德·尼布尔也曾指出:“彻底的一神论会把一切达不到独立存在原则的绝对之物从王座上拉下来。”也就是说,正如库比奇枢机的见解,由于这一切都是有缺点的人类所造出的不完整、不完美的创造物,因此信仰者抵制将政治领袖神格化,反对把特定理念奉为毫无谬误的行动指南。库比奇枢机主张,信仰者应抵制把政治当作“偶像”来对待的态度。
他提醒人们记住德托克维尔的话:“如果我们不崇拜神,就会陷入崇拜世间权力的诱惑。”
如此确立绝对标准,就会鼓励当下极为必要的美德——谦逊。因为这样的标准会让我们所有人想到对方的见解可能正确、而我们可能有错。据库比奇枢机所言,前述谦逊促使我们转变思维并给予宽恕。
此外,库比奇枢机强调,宗教“把我们在共同体中联结为一体……让我们分担痛苦、体验彼此依靠的安慰”。
库比奇枢机关于宗教的迷人愿景,准确地说明了某种特定形态的信仰心。然而对于强硬、有时具威权主义色彩的右派而言,宗教既不是民主的永恒朋友,也不是积极的社会力量。
在库比奇枢机的文章发表之后,塔利班在阿富汗取得的胜利提醒人们,在他所传布的宽容与开放的对立面,矗立着某种形态的强势有神论。
芝加哥总教区总主教的信仰本质上是基督教的进步版本,可概括为:与绝对主义决裂,尊重持迥异世界观的人们,接纳共同生活所必需的多元主义,并抵制利用国家权力强加特定宗教获批教义的做法。
库比奇枢机在为1960年代召开的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成果辩护上与教宗方济各同心,这绝非偶然。当时天主教会在长期抵抗之后,在维持原有立场以对抗进步主义所鼓励的超个人主义的同时,接受了进步主义所提供的许多恩惠般的礼物。
然而如今对抗这种进步取向的势力正大举壮大。在天主教方面,相当多知识分子正背弃第二次梵蒂冈大公会议精神,转而拥抱启蒙时代之前的思维。不仅如此,众多保守的基督教平信徒已把自身信仰认知为一种受世俗主义势力与多元主义威胁的主体性形态。他们拥抱特朗普的原因正在于此。
库比奇枢机的见证,是对那些批判宗教能在挑战时期为民主提供其所汲取的精神与知性资源这一信念的人的一记提醒。然而宗教与民主之间的纽带绝不会自动生成。
进步民主的支持者们,在整个社会中、也在他们自身的宗教传统之内,有着必须完成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