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于本月26日在天津,由中共中央外事工作委员会办公室主任、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与美国国务院常务副国务卿舍曼会晤,明确提出了美国绝不可侵犯的中国"核心利益"。中国外交部次日以"三条底线"为名,将相关全文刊登在外交部网站上。
此前中国也曾多次提及其所谓核心利益,但此次算是作了一番梳理后公开。文字不长,但主题涵盖中国问题的各个领域。中国的核心利益争论,不仅美国等西方企业会遇到,韩国企业人士与个人在与中方交流时也必然会碰到。一个国家公开宣称"我们不可让步的核心利益是如此这般"并向他国提出要求,这是相当独特的现象。
也就是说,不要干涉中国内政——这与中国驻韩大使邢海明近期在介入韩国总统大选争议中主张"作为外交官说了该说的话",显然相互矛盾。文中中方表述的"底线",一些人译作"马其诺防线"等,但理解为"最低限度线"才对。源自二战时期法德边境法国一侧要塞的马其诺防线,含有"坚不可摧的防线"之意。当时的马其诺防线没能坚持几天就崩溃了。(德军绕道通过,使其形同虚设。)
以下是27日刊登在中国外交部网站上的全文。
"2021年7月26日,国务委员兼外长王毅在(中国)天津会见美国国务院常务副国务卿舍曼,明确提出为有效管控中美分歧、防止两国关系失控的三点要求,即三条底线。
第一,美国不得挑战、诋毁甚至试图颠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和制度。中国的道路和制度是历史和人民的选择,关系14亿中国人民的长远福祉和中华民族的未来命运,是中国必须守护的核心利益。
第二,美国不得试图阻挠甚至打断中国的发展进程。中国人民当然也有权过上更好的生活,中国也有权实现现代化。现代化不是美国的专利,这关系人类的基本良知和国际公理。美国应尽快取消对中国的单边制裁、高额关税、扩大管辖法(在国内法中将审判管辖权扩大适用于预计受损地区的规定)和科技封锁措施。
第三,美国不得侵犯中国国家主权,更不能损害中国领土完整。涉新疆(新疆维吾尔)、西藏、香港等问题,根本不是什么人权、民主问题,而是反对'疆独'、反对'藏独'、反对'港独'的根本性问题。任何国家都不会容忍国家主权和安全受到损害。
台湾问题更为重要。两岸尚未统一,但大陆和台湾同属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领土一部分这一基本事实没有改变、也不可能改变。如果胆敢以'台独'进行挑衅,中国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予以制止。我们劝告美国在台湾问题上必须信守承诺、慎重行事。"
这些内容中含有不少模糊之处与相互矛盾。首先,第一点要求中出现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一词语组合本身就是争议话题。文句本身是说不要干涉中国体制。但在细节上可能导出不同结论。
试着解读一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一概念。目前中国实行的社会主义是否为正统社会主义本就含糊,又加上了"中国特色"这样的前缀。"中国特色"是什么,非中国人的其他国家的人怎会知道。这也是在当地遇到的中国知识分子都难以充分理解的概念。一般来说,目前中国推进的各项事务都被统称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例如土地所有权归国有,但使用权由个人持有并可交易。连所有权都没有的中国北京公寓(使用权)价格比首尔还贵。从逻辑上讲,国家一旦行使土地所有权,使用权就会消失,但这尚未成为现实。
那么,不要挑战道路和制度,就等于说对中国共产党和政府所做的一切都不得评判是非。相反,中国却对别国的事情说三道四。对属于韩国内政的末段高空区域防御系统(THAAD,萨德)部署的指责就是典型例子。这是矛盾的行为。
大致来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似乎指的是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体制。中国共产党的一党专政体制,用毛泽东式的表述称为"人民民主专政"。在其他国家,这就叫"专政"。不要对这种专政体制评头论足,似乎就是"第一"这段话的核心。
称这种中国制度是历史和人民的选择,也是争议话题。谁都知道,共产党的执政并非通过民主选举实现。共产党执政是因为在与原执政势力国民党的内战(国共内战)中取得了军事胜利。当然,这也可以说有其自身的历史正当性。回顾历史,明王朝的太祖朱元璋也是在与蒙古的战斗中取胜后建国并统治人民。随后建立清王朝的满族也是在与汉族的战争中取胜后统治中国,统治延续了长达268年。
从这一点看,说共产党得到了历史的选择,倒也不算错。但"人民的选择"这一含义有些不同。共产党以何种方式获得人民的选择,没有人能够确认。就像本月1日在天安门广场举行的共产党建党100周年活动那样,几万人到场鼓掌并不能保证选择的正当性。若如此,过去的满族也可以说得到了中国人民的选择。
近代社会以后,人民对执政者和政党的选择通过选举实现。在选举中获得多数支持的政党执政才是正当的。中国举行过什么选举、以何种方式获得人民的选择,没有人知道。中国也没有民意调查。有人认为,以目前的氛围进行选举,共产党肯定会执政。
那么举行选举就好了。当然,民主选举理所当然要伴随集会、结社和表达的自由。中国主张美国在分化中国共产党与中国人民。但难以否认,引发这种主张的责任在中国。
第二点核心利益主张,是与其希望倾听者美国冲突最大的地方。中国主张美国正在阻挠、中断中国的发展。也就是说,美国的一切攻势都源于阻止中国成为新兴强国的恶意。
相反,美国一直主张中国始终以不公平的制度和惯例为基础采取不正当行为。即实施产业补贴、侵犯知识产权、窃取技术、不当对待外国企业等。最容易理解的例子之一是互联网使用。在美国可以毫无障碍地使用中国搜索引擎百度或微信,但在中国谷歌、推特、脸书被封锁。因为中国国内法规定了对其的屏蔽。不能因为是法律就说一切都公平。
中国近来实现人均国民收入突破1万美元等长足发展,是因为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HO)并开始作为"世界工厂"全面运转。正因为美国允许了这一点,中国才能尽情享受其效果。但美国的基本认知是,中国至今尚未履行加入WHO时承诺的开放中国市场。这正是20多年后再次爆发的中美矛盾难以化解的原因。
中方不满的是,美国正在实施单边制裁、高额关税、扩大管辖法和科技封锁。不过这与美国法律有关,中国也在用中国法律管制外国,似乎不必大动肝火。中国也正通过中国法律对韩国实施萨德报复。新冠疫情以后,中国以中国法律对外国人适用严苛的隔离和防疫规定。
第三段文字相对较长,结论可解释为:在新疆维吾尔、西藏、香港之外再加上台湾问题,外国人不要对中国所做的事情说三道四。核心是否认美国等西方关于侵犯民主、人权的主张。当然,中国国内的民主与人权危机并不只是新疆或西藏的事。
有趣的是提到了疆独与藏独。疆独大概是指在维吾尔族之间以及与之呼应的海外人士之间推进的武装组织"东突厥斯坦伊斯兰运动"(ETIM)。原本新疆维吾尔的相当一部分在明朝时也是独立国家,直到满族的清朝时才完全归属"中国"。据说当时维吾尔人认为自己是服从满族皇帝。清朝灭亡后改为汉族的中华民国政府统治下的"新疆省",但趁中国国内混乱于1933年独立,随后大体上维持"东突厥斯坦共和国"至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将其再次占领。从历史选择的角度看,疆独也并非完全虚妄的噩梦。
藏独也很复杂。近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访问了西藏,中国当局也把今年称为"西藏和平解放70周年"。意思是1951年以前是分开的。如今达赖喇嘛仍在印度领导西藏流亡政府。他于1959年逃离西藏。香港议题已广为人知。中国在1997年接收香港主权时承诺50年高度自治。中国以外世界大多数的解读是,这一承诺目前几近破裂。尤其作为承诺对象的英国正处于愤怒之中。当然,中国官方学者称并未做到"承诺"的程度。
中国主张西藏、新疆维吾尔和香港问题不是人权或民主问题,而是"反对独立"的问题,这似乎也像是在反驳:为了压制分离主义,人权或民主可以有所损害,美国等西方不也在这么做吗?
篇幅最长的是台湾问题。中方要求美国信守此前在台湾问题上的承诺,同样含糊不清。这一承诺似乎指的是1950年经历韩国战争而分道扬镳后,1972年恢复外交关系时美利坚合众国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共同发表的"上海公报"。读一读当时的公报,台湾相关条款中存在不同意见是不可能不注意到的。
共同公报中的中方主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是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台湾是中国的一个省。解放台湾是中国内政,别国无权干涉。"相反,美方条目则写道:"美国认识到,在台湾海峡两边的所有中国人都认为只有一个中国,台湾是中国的一部分。美国重申它对由中国人自己和平解决台湾问题的关心。"这是在寻找共识失败后并列双方主张的结果。美国的表述只说了"中国(china)",并未说"中华人民共和国"。
此次"底线"主张看来是中国把该说的话说了。中国一直在作同样的主张。此次与其他强硬发言混合,给人以更强硬的印象。不过,仍存争议的钓鱼岛(日本名尖阁列岛)问题和南中国海(中国名南海)问题在此次主张中未被提出,也很有趣。
如果中国试图照字面适用这些主张,预计不仅与美国,与其他国家的紧张状态乃至冲突也将加深。举例来说,中国把朝鲜称为"朝鲜"、把朝鲜半岛称为"朝鲜半岛"、把6·25称为"朝鲜战争",却强迫韩国把台湾称为"中国台湾",这是不合道理的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