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住在图书馆里吧。”这是我在读国文学硕士课程时,一位学长对我说的话。怎么会有如此耀眼的建议呢。当时我完全不知该如何做学问而茫然若失,学长只对我说了这一句话。这句话对我是巨大的安慰。意思是别多话、别抱怨,只要闷在图书馆里读书。当时还不可能知道哪些书重要,于是就一股劲儿地随手乱读。那样过了大约一年。每天“上班”去图书馆,每次都借满图书馆规定的最大借阅册数,却依然觉得口渴。虽然努力读书,却仍如暗中摸索。但那效果并非一年后立刻显现,而是在很久以后、我写第一本书时才开始出现。该研究什么、该怎样写作,渐渐看清了一些。采访并不只是资料调查,而是直到我们终于鲜活地领悟该写什么为止,大脑所做的全部工作。
我喜欢采访,也喜欢旅行,但依然最喜欢印刷媒介。它给人的密度感最高。旅行一周有时也得不到一行灵感,而读书哪怕只读几页,就会浮现出某种新的想法。我的书中,《学习的权利》是典型以“学习”作为采访方法的书。不断地读,就会不断地想到可写的东西。这不仅是为了写而读,而是因为我相信,读本身就是与世界沟通的最美方式。能够自由利用图书馆的资料,本身就是采访过程。不只有书,还有各种定期刊物。有杂志,有报纸,还有各类文献。在图书馆里,我们可以用图书馆员的眼光看书,也可以用文献学者的眼光看书。用图书馆员的眼光看,指的是怀着恳切希望这本书能传达给读者的心,珍视书籍的那种感觉。直到练就一眼就能看出“这本书对某种人会有用”的鉴别力为止,珍惜地把大量藏书读下去。以文献学者的视线看资料,则是甄别“什么才重要”的视线。在别人看不出价值的极为偏僻的文献里,也可能藏着极其重要的句子。要像头上着火、疯狂痛苦地寻找水塘那样的心情去找资料。这就是文献学者的态度。
在图书馆里,我成了非常亲切的图书馆员,也成了拥有极敏锐鉴别力的文献学者,成了四处寻找资料的探险家。那个过程毫无条件地令人愉快。发现好书时高兴得想跳起来,书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时也必有所得。看近来的图书评论,能感到人们对赞美非常吝啬。对于我明明认为是出色翻译的作品,有些人却抱怨“因为翻译生硬,感受不到原作的感动”,这让我很震惊。在批评某物之前,我们是不是该先学会尊重呢?在指责和攻击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反复体味、解读翻译这本书的人付出了多少心力呢?我在图书馆学到的,是对所有书籍的尊重之心。再不喜欢的书,也总有可学之处。伟大的书哪怕一页都不该舍弃。珍视知识的方法,一句一句不落地反复品读的方法,想象一本书成形之前作者所付出的辛劳。仅仅学到这些,图书馆里的一年就是极精彩的体验。如果想写出更有深度、更值得信赖的文章,希望你不要依赖互联网,一定要成为与图书馆或书店亲近的“模拟时代的文献学者”。最好的资料,依然不在互联网,而在图书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