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席卷全球的大流行之后,我开始全面重新思考“照护劳动”的价值。照护并不仅限于对病人、老人、残障人士的护理与照顾。既然传染病乃至各类事故与灾害都无法完全避免,我们其实始终生活在潜在的照护需求之中。我们每个人随时都可能成为“被照护者”,也可能成为“照护者”。人们希望在需要时随时以“服务”的形式获得完美的照护与关照,但照护并不是只要投入金钱和时间就能机械化生产出来的“商品”。照护劳动的各种问题开始集中爆发的时点,恰好与照护被“商业化”“商品化”的时期完全重合。问题在于,人类从未平等而和谐地体验过照护的有效形态。
在商业化照护之前的世界里,照护的价值被隐藏在家中女性的“影子劳动”之中。与现代社会的护理人力、育儿人力演化为专业化劳动形态相反,传统社会的照护被彻底以“无法获得工资的女性无偿劳动”的形式剥削。若从“照护”的视角审视人类历史,照护正从“影子劳动”转向“商业化劳动”,其结果是人们彻底以“金钱”的形式评价照护的价值。在传统社会里是母亲或姐妹,在现代社会里是受过专业教育的工资劳动者承担了照护的角色,而他们所忍受的超乎想象的劳动强度,却没有得到应有的体谅与照护。简言之,因大流行而需要照护的人呈几何级数增加,但照护的“主体”们却在过高的劳动强度和恶劣的工作环境中更加无法照顾自己。
饱受睡眠不足与情绪劳动折磨的护士,以及照顾患者的众多志愿者,才更需要另一双照护之手。必须为照护劳动从业者提供合理的劳动环境和能够感到价值的生活环境。
《照护宣言》一书强调,大流行给我们的最大教训正是:我们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依赖照护才能生存;并提醒人们照护的本质是“相互依存”。我们是若不互助、不互相照护便绝无可能生存的集体性主体,必须通过温暖的共存与紧密的团结,而非各自击破、各自求生这类冷酷的生存逻辑,来克服这场危机。把人类生活中最重要的照护价值“外包”出去并加以忽视的共同体没有希望。依赖市场与家庭的照护也没有希望。因为依赖市场的照护会把所有照顾工作都折算成金钱,而依赖家庭的照护会使劳动集中于责任感最强的那个人身上,靠一个人的“硬扛”而使照护更加被他者化。
照护不是困难时短暂掠过的紧急状态。照护是为人类生存与繁荣本身而必然存在的集体生存要件。照护不是生活中偶尔需要的稀缺资源,而是像氧气和水一样不可或缺的生活根本条件。“外包”这一表述,意味着把包括照护在内的众多劳动置于非正规、外围者的位置。所有照护劳动都应转为正规雇佣,并且必须免受严酷情绪劳动的风险。我们是无论职业与年龄,都拥有彼此照护的力量与爱的存在。我们需要能够救人的照护,需要绝不轻视照护劳动的体谅,需要能把照顾的痛苦转化为照顾的喜悦的众多创意与团结。现在正是照护“照护”的时刻,是体察那些“照顾他人痛苦之人”身心健康的时刻。我们必须把照护放在生活的中心,而不是生活的边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