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也意味着随时准备被误解。还必须准备好被批评。因为无论多么尽力,读者往往只读“自己想读的信息”,或者对读过的句子产生严重误解。有时被误解得太频繁,甚至会认真考虑是否该沉默一段时间。但绝不能屈服于这种阴暗的诱惑。对一个热情写作的作者来说,最可怕的敌人不是低谷期,而是因他人的误解而宁愿沉默的自我贬低情绪。误解只是一时的事故,绝不能折断我对写作本身的渴望,他人的误解或指责也无法左右我的整个人生。
因读者的误解与指责而痛苦时,我会读好书来慰藉内心。妮可·克劳斯的小说《爱的历史》中,展开了对仅凭手势交流的“沉默时代”的优美描写。据说人类仅凭手指与手腕纤细骨骼组成的无限动作组合,就能表达所有意思。在沉默时代,人们的交流反而比现在多得多。因为每一个手势都有自己的含义,只要活着,人们就一直在通过手势说话。于是在沉默时代,只要亲手为所爱的人做一顿饭,爱意便自然传达。
在沉默时代,仅凭手势表达心意,误解也常常发生,因此人们不会忘记“误解随时可能产生”,更频繁地道歉,努力化解误解。若只是想挠一下鼻子而抬起手指,偏偏那时与恋人目光相接,对方可能会误解为“我现在才明白爱你是个错误”的手势语言。因此,据说也同时发展出可以表达“原谅我,我只是挠了挠鼻子,我从不后悔爱过你”的手势语言。化解误解、请求原谅时的手势,据说演化为最简单的形态。表达对所爱之人最重要的讯息时,只需摊开一只手掌即可。那意思是“原谅我”。对珍视的人而言,比“我爱你”更难说出口的话,或许正是“原谅我”。在作家妮可·克劳斯描绘的“沉默时代”,人们也许比现在更频繁地表达原谅与歉意,因而比现在更温和、更平静地成就着爱,度过一生。
读着妮可·克劳斯所说的、人类在沉默时误解最少的故事,我想,也许交流本身只有在做足被误解的准备时才能真正实现。写作时,最好始终牢记“误解随时可能发生”。即便写作者追求最佳表达,阅读者也随时可能误解。我曾写过一篇以“必须克服因与父母冲突而造成的创伤”为主旨的文章,却遭到指责。我坦白说,由于父母对我成绩的过度期待与执着,我度过了阴暗而悲伤的童年,而读者却误解为“子女竟敢指责父母”。我本该更强调如今与父母相处得十分幸福的内容。写作,就是独自在充满误解可能性的巨大沉默之海上划桨前行。因此有时会感到可怕的孤独。也会陷入似乎所有人都准备误解我的悲伤幻觉。但没关系。比起那些准备误解的读者的指责,更应把焦点放在我想写出更好文章的渴望上。因为只要平安渡过那片深而刺痛的误解沼泽,就能抵达更深的理解与共鸣之地。所有梦想从事创造性工作的创作者们,愿你们不被他人恶意的评论击垮。甘愿做好被误解、随时被批评的准备,同时也做好最终被理解、被共鸣的准备。
/舆论读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