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这位收藏家的住宅,首先迎面而来的作品是一只出人意料(?)的鸟。这是一件高约30厘米的陶土烧制雕塑,说它是肥嫩的小鸡又略大了些,看鸡冠尚未长成,说是鸡又太早;说是鸟,双腿却像野兽般粗壮、翅膀短小,让人觉得“恐怕难以飞起”,形态十分独特。泥土气息未散的红色调中,分明蕴含着神秘的生命力。
“这是权镇圭的雕塑。就是那位在城北区东仙洞山坡上的工作室里,吊在垂落于天花板的铁链上自我结束生命的悲运天才雕塑家。听说他离世时留下遗书,并把一些钱塞在这只鸟的脚下,说是用作丧葬费用。雕塑家最后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令人心痛。正因为有这样的故事,唯独这只‘鸟’绝不能让给任何人。”
温和讲解的主人眼中闪着光,仿佛一瞬间与作者通了信。这位谈起艺术家论毫不逊于任何策展人或美术史学者的人,正是以美术品收藏家闻名的金容源(86岁,见图)——图书出版社“生活与梦想”代表。他从当报社记者的1966年起,便从工资中一点点省下钱开始买画,历经报社编辑局长、大宇电子社长,持续收藏作品,成为韩国近现代美术史的活见证。
从“鸟”转过头,正面便是仁王山的景致。画面构图与谦斋郑敾的《仁王霁色图》如出一辙,但表现更现代、更轻快。这是2018年南北首脑会谈期间悬挂在板门店和平之家、成为文在寅总统与朝鲜国务委员长金正恩纪念照背景的《北汉山》的作者闵贞基的作品。旁边那面墙则被一片能感受到济州梦幻之风的黄色风景占据。那是日本殖民统治时期作为日本画坛主流“光风会”最年轻的最高奖获得者、以“克日”著称的边时志的作品。金代表是拥有边时志作品最多的个人收藏家之一。通往二层的楼梯尽头,是四季不败的一丛丛丰盛黄花。若听说这些惹人喜爱的花是以“雪岳山画家”闻名的金宗学的早期作品,便会再多看一眼。“据说这是他进入雪岳山后第一次画的花。那应该是经历激荡时期的画家最认真的岁月。这幅的签名与其他作品略有不同,我问了作者,他说这是特别令自己满意的作品,所以才那样写的。”这是一件重要作品,展现了1960年代从事抽象创作的画家在1980年代之后推出如今华丽的“花”系列之前的过渡期。
二层里侧,笔触本身成为点、而点又密集如面的画作散发出不凡气息。这是巨匠李禹焕1970年代初的作品,是展现其代表作“点”“线”“风”系列最初形态的稀有之作。
“1970年代初我常去明洞画廊,金文浩社长迁到安国洞后为李画伯办了展览。那时他还是个不太为人所知的作家,我抱着‘帮一把’的想法买下,此后便一直关注这位作家。我还买了几幅他的版画送给亲近的朋友,可能因为他们不太懂画,反应并不怎么高兴。那时候就是那样。”
从三十出头开始收藏画作、眼力已达国内顶尖水平的他强调:“购买美术品是买下时间、记忆与回忆”,“绝不是因为钱多才买画”。他说自己起初也“不懂画”。新婚时偶然走进高中时期班主任朴商玉画伯的展览,买下一幅《满天星》,这就是他的第一件收藏。
“第二件收藏是与报社文化部前辈吃午饭后跟着去仁寺洞现代画廊(即现在的画廊现代)时看到的李应鲁的卷轴。一幅两万韩元,价格也不算负担,买回家挂上后,气氛都变了,早晚的心情也格外不同。现在都说美术投资,恰好那时读的书里提到犹太人会衡量财产价值、以理财的眼光买画收藏,这一点也很有意思。”买了一幅之后,每逢展览都有人联系,他的收藏就这样开始增加。
他的美术收藏也与韩国的经济发展同步。
“1960至1970年代公寓刚开始出现的时候,西大门的启明公寓是我的第一个家。有了墙,就开始挂画。搬到二村洞、搬到盘浦,房子越换越大,挂画的乐趣也越来越足。那时候还是壁橱塞满书、墙上挂着印有旅游景点风景的航空公司月历的年代,挂上画,生活也就不一样了。”
画价上涨只是额外的收获。1975年在仁寺洞画廊以400万韩元巨款买下的谦斋郑敾晚年之作《老松灵芝图》,因事业资金需要于2001年送上拍卖,竞价激烈,以7亿韩元成交。担任报社编辑局长时,他听说千镜子画伯要出国旅行,便请她连载文与画,由此催生了著名的《我悲伤传说的第49页》。
“张旭镇、朴古石、崔荣林、权镇圭等人,都是在别人不识其价值的年代就早早发现的。我关注并四处寻访那些别人看不出来、却有自己的世界、执着与实力分明的画家。后来我把目光转向古书画,卖掉现代作品来收藏古美术。把李仲燮、朴寿根、李仁星、都相凤等已经涨价的画卖掉再买别的画,这叫‘换马’。我觉得自己一生就是这样追逐美术这个无限未知的世界度过的。买画这件事,是把人生与故事交织进去。收藏是我的痕迹,是我年轻岁月的回忆与梦想。”
他说,近来随着文化水平提升、以趣味消费彰显身份认同的MZ一代出现,关注美术品收藏的年轻人增多,这是令人欣喜的事。
“不过,凭听来的说法去买别人说好的画是危险的。最重要的是多看。我跑遍美术馆、博物馆,凡是说好的展览都看了。虽然无法像量数值那样说出什么好,但不知不觉间,好画就会自己进入我的眼中并留在那里。只有形成属于自己的作品世界,才算迈出了收藏家的第一步。”
金代表曾向大学教授、评论家、美术记者们询问“在韩国美术史上会留下名字的画家是谁”,各请推荐十位,再去寻访其中的交集画家。记者向这样的他询问成为好收藏家的秘诀。
“花钱买下自己喜欢的画,是最确切的方法。这笔费用可以说是一种学费,只有花钱买了,才会对画产生眷恋与更大的关注。省下并不宽裕的钱、借债付息买下的画所带来的眷恋与自豪,才是真正的收藏。之后,收藏才终于积累出哲学。到后来,与画家的知名度无关,即便无名,只要在我眼中是好画,它所给予的深切满足感反而更显珍贵。收藏是爱,如此形成的收藏就是人生。”
/赵尚仁 记者 ccsi@sedaily.com,摄影=李浩载 记者 s020792@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