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这种动物,把我带回儿时的乡下老家。那座房子破旧的牛棚里,一头牛眨着大大的眼睛,慢慢地咀嚼着草料。我和它像朋友一样相处。乡村的小孩子们常常被派去牵牛出门吃草。因为牛性情格外温顺,连瘦弱的孩子也能赶得动。诗人郑玄宗曾把“望着吃草的牛出神的孩子(《某种和平》)”列为难以忘怀的和平景象。那时候我家的牛和我,或许正上演过这样的画面。
只有一次,我对它束手无策。邻家哥哥牵出来的公牛猛扑过来,它激烈反抗,我一下松了缰绳。牛转瞬就跑得无影无踪。我这才第一次知道,平日慢得出奇的我家牛竟能如此敏捷。许久之后,村里的大人把牛抓回来,把缰绳交到我手上。当时真是感激不尽。温顺的家畜骤变为庞然巨兽粗暴争斗的场面,以及短暂失去这位如家人般的伙伴时那巨大的失落感,至今仍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读尚虚李泰俊的散文《牛岁》,我才迟迟得知今年是牛年。或许是因为忙于学术活动、应对新冠疫情而度过了忙乱的年末年初,虽隐约听说过,却没有像过去那样有闲心去想想十二生肖的动物。把时间与动物联系起来的我们的风俗,我认为是深切关注动物的古人的智慧。如今的人高呼动物权、动物解放,但是否真比以前更沉静地思考过动物,却令人怀疑。
尚虚在牛年到来时称颂牛的德性。在他看来,牛是温顺仁厚的动物。牛的眼睛看起来比人更温顺,“并非因为它把体力、肉乃至骨头都完全奉献给我们的功劳,而是它的长相在动物中看来最为仁厚。虽有角,却不像武器。”人无法与动物沟通,因此只能像这样先从外貌去揣度。
儿时做小牧童的我,非常想看看马。因为牛在村里随处可见,而马只能在电视上看到。真正见到马是在欧洲。警察骑的马比想象中大得多,其存在本身就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那威仪让人切实体会到,过去的骑兵部队想必就是纵横驰骋的现代版战车部队。有趣的是,尚虚也把牛与马作比较。“马本身就可怕,骑马的人也大多不是温顺的人。村里人人都得点头哈腰的老爷们骑马,在城里则常见到宪兵挂着长刀骑在马上。”两者同为力气大的家畜。但若说牛给人温顺之感,马则令人畏惧。这或许有动物本身的原因,更有与之建立关系的人的原因。仁厚者与牛亲近,挥舞权力与暴力者与马亲近。归根结底,动物的形象由与其相关的人的品性决定。
现代人像牛一样劳作。似乎不那样劳动就会坠入无底深渊。稍一懒惰,便涌上一种马上会在竞争中落后、孤零零成为落伍者的不安。连我这个懒散写字人的生活也同样忙乱。凌晨起身,为迫在眉睫的截稿写上几行。备课、为非面对面授课拍摄视频、填写各种文件的行政杂务,直到学术研讨会与论坛的筹备,根本没有空闲安静地坐在书桌前读写。就像连尾骨中的养分都被榨取的牛一样,现代人被体制彻底管理着。
孩子们长大了些,偶然听到他们哼的不是童谣而是流行歌,歌词却不寻常。“滚来滚去、翻来翻去,一整天都在同一个地方……最喜欢躺着,尤其吃完饭马上躺下,别人吓我说会变成牛,可我本来就属牛,没关系。”据说是鲜于贞娥的歌《滚来滚去》。这是一首隐约传递出当下年轻一代生活与情调的歌。只听前半段就轻率断定它是歌颂懒惰或包含冷嘲式失败主义的歌,那可不行。看看“我不是笨蛋,但更不是精明鬼,算计这种事完全嫌麻烦”这一句,或者“只要够我一个人躺下就行,管谁超到前头去”这一句,便可读作对无限竞争时代为赢者独吞而精心算计之事的“彻底”拒绝。歌中透出憨直地耕作体制“之外”的牛的形象。这是与以往颇为不同的牛的模样。
/舆论读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