鲦鱼 在题为《野草莓》的短篇小说中出现了这样一句话:“一生中哪怕只有一次捕过鲈鱼,或者见过秋天迁徙的、也就是在晴朗清新的日子里成群飞过乡村上空的斑鸫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变成城里人的。”这一看似修辞夸张的见解,或许也有人不会赞同。但作为爽快认同这句话的人,笔者想说明其理由。
首先,引文中出现的城里人指的是怎样的人呢?从小说的语境看,其含义并不那么正面。指的是冷酷、善用心计、虚伪且沾染世俗的人。他与众多人交往,却只停留于表面关系。总是苦苦渴求得到他人认可,却在人群中深切感到孤独。那么,如契诃夫所说,捕过鲈鱼或见过斑鸫的人,换言之有过自然体验的人,又是怎样的人呢?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样本,于是就把笔者自己作为分析对象。
安东·契诃夫 笔者出生于首尔,至今大半生都在首尔度过。若只考虑这一点,应当算是城里人。但并没有首尔土生土长的感觉。这里并不那么温情或亲近,像是异乡。如果说故乡是像母亲子宫一样被视为存在之亲密本源的地方,那么首尔显然不是我的故乡。或许是因为即便被密密麻麻的公寓丛林环绕,也没有一处能安心躺下的自己的家;又或许是因为城市开发滥行,来不及留下记忆。
故乡是度过幼年时期的忠清北道某个乡村。至今仍时常回想起来。光着身子在烈日炎炎的溪边捉鱼,被从山顶迅速压下来的云追赶着在田野上奔跑的情景。秋天为采栗子而钻进草丛,冬天在半空放风筝时看见飞过的候鸟。算是有过契诃夫所说的斑鸫体验。那种体验确实强烈,难以忘怀。每当无法承受的生活重量压向我时,当年的那段体验便成为生命的支柱,也充当了防波堤,使我不被城市生活的毒害所侵染。若是见过红霞落日时分在平静水面上银光闪耀跃起的鲦鱼群舞的人,绝对不可能变成城里人。
斑鸫 这类体验与诗性体验相似。听到诗人郑玄宗如下的话,笔者一下就认同了。“诗人幼年时所生活的自然(森林)的气息与魂灵,原原本本地成了诗人的气息与灵魂。在感受力与好奇心真正意义上无限的幼年时期,也就是可以说一切身体机能的潜力都无限的幼年时期,在何处、如何度过,对艺术家而言尤为重要。若是诗人,他作品的生命力便无法与其青少年时期的自然体验分开来考虑(《向着厚重的人生》)。”
当下人类一方面在与病毒作战,另一方面则发出自省之声:人类对自然的破坏招致了传染病这样的灾难。自然与人类如恋人间的欲拒还迎,如爱恨并存的情绪流动,反复着争吵与和解。至今如此,今后也将如此。若从爱的视角看待自然与人类的关系,我们人类应有的态度便容易推导出来。
相爱的恋人常为琐事争吵。当然在当事人看来并不琐碎。但没有比爱更大更重要的事。愚蠢的是,我们常常忽略这一点,随后又深切懊悔。再引契诃夫的话。“那时我才明白,妨碍我们相爱的那一切是多么不必要、多么琐碎、多么虚伪。我那时懂得,在相爱之时以及思考那份爱之时,应当从比日常意义上的幸福或不幸、善行或恶行更高尚、更重要的东西出发,否则干脆什么都不要想(《关于爱情》)。”为爱而无念无想的美德!
若爱自然,那么除了爱之外什么都不该想。例如,人类至今仍不知如何处理放射性废弃物。既然如此,就别再计较利害得失、经济效率等等。别等到关系破裂之后才以此为代价获得凄凉的领悟。正如德国诗人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所言,人不是依利益而行,而是“人诗意地栖居”。生命与爱(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把二者合称为“厄洛斯”)充盈、诗歌萌动的地方,正是人类故乡般的自然。同时那里也是令人愿意重新栖居的理想之城。
/舆论读者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