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说法:诗人并非看到被染红的地平线晚霞才感受到美,而是从日常的风景中汲取意义。凝视日常中常见的空荡巷子,发现凡人眼中看不到的抽象,并用文字将其承载下来,这就是诗人。见到诗人时,我一直想问:这话是否正确,凡人是否也能写诗。
这次Life Jump请来的受访者拥有独特的经历。三十八岁以童话、四十多岁以童诗,较晚才在新春文艺出道。四十多岁才姗姗来迟地通过新春文艺出道。体裁不是一般小说或诗,而是童话与童诗。有趣的是,以童话出道后不到两年,又接连以童诗出道成功。我们见到他,听他讲述作为职业人的诗人如何生活,以及追随儿童文学的人所思考的这个时代的成年人形象等。
——先请自我介绍。
“我是写童诗和童话的作家崔永东。除了写作,我还在公共机构负责新闻媒体素养(News Media Literacy)业务。这是利用新闻面向儿童或老年群体开展的教育课程。”
——啊,算是一种多职业者。我个人第一次见到从事儿童文学的人,很想知道契机。
“熟人来我家时,看到书架上塞满与儿童相关的书,常常觉得奇怪。我对儿童文学好像一直都有兴趣。在开始做儿童文学之前,我就有‘希望一定要改变’的愿望。在我国,有把儿童文学界定为少数者文学的倾向。但去儿童文学风气广泛的国家,儿童文学不被视为儿童专属的文学,而是被接受为所有世代一起阅读的文学。随时都能拿出来读的文学、所有人都能享有的文学,我认为那才是真正的儿童文学。”
——我有个正在成长的女儿,会和她一起读《长发公主》这类儿童文学,无论是电影还是书,作为成年人的我也读得很开心。作家您的指摘可能正切中此处。我知道您还未婚,说到儿童文学作家,想当然会以为您很爱孩子。
“当然。要问我为什么爱孩子、为什么从事儿童文学,就得讲讲第一份工作。大学毕业后,我过了约一年类似流浪的生活(?)。进了一个提供食宿的艺术家团体工作,也独自旅行度日。算是一种自我探索的时期吧。(哈哈)后来回到首尔,想着该找工作了,于是投了简历,唯一联系我的地方是儿童教材出版社。在这里负责儿童文学相关业务后,我开始对儿童文学产生真正的兴趣。”
——啊,也就是说并不是很早以前就想要做儿童文学。
“在第一份工作中,如果被分到教材组而不是儿童文学,我大概就不会做儿童文学了。(哈哈)
那时主要做的事是搭建绘画作家与文字作家之间的协作结构。协作顺利时非常有成就感,那时我形成了一个想法:对作家来说,最好的读者是儿童读者。儿童读者比成人读者更有创意地读文字,反应非常有攻击性。他们不只是读得开心,还会提出离奇的问题和解释,呈现愉快的误读。我渐渐沉浸进儿童文学的世界。我心里生出念头:到这个程度,我自己是不是也能写一次呢?在做儿童教育活动的过程中,把那个梦想具体化了。”
——作家们,尤其从事文学的人,都说写作是痛苦的工作。
“我只是通过了一道关口而已。虽然出道了,但仍然没有自我确信。在没有自我确信的状态下写作是什么感受,没有在写作过程中经历过挫折的人是无法理解的。那种挫折比‘不会成功的’这种否定的确信来得更强烈。正如其他作家所说,写作的时间相当痛苦。”
——继儿童小说之后又以童诗连续两次出道,我问过负责文学的记者,据说这不是常见的情况。
“据我所知,虽然不多,但也不是特别罕见。不过,在报社主办的新春文艺领域,童诗和童话确实不多。
我是按童话—童诗的顺序出道的,两种体裁不同。诗的话,或许该说类似摄影。捕捉一个场面,凝视那个场面时,会有清晰浮现的语言。这些语言汇聚起来就成为一首童诗。小说必须有人物和叙事,在穿梭时空讲述时才形成叙述。”
——最想问的问题。写诗时灵感从何而来。
“好像存在所谓诗的瞬间。比如看着窗户,可能有某种东西长时间鲜活地留在记忆里。那个什么进入了我的内心,这样的瞬间有时几秒钟就到来,有时是从很久以前的记忆中浮现。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历史,所以触及的点会不同。出道作品童诗《黑猫》是回想某天回家途中看到的一只黑猫写成的。看着那只黑猫,‘为什么这么瘦’、‘长得怪异却让人心生怜惜,原因是什么’,这些情感交织在一起。”
——像我这样的凡人也能写诗吗。
“有位名叫韩忠子的诗人。她一生务农,七十多岁才学韩文,识字之后最想做的事就是写诗。据说她在田里割草时呆呆坐着,会被老伴责备,其实那时她正在构思诗意。如果心里装着自己想展示的某个世界,或者自己想说的什么,而且只要有把它一笔一划用力写下来的力气,任何人都能写诗吧。”
——做着采访,忽然生出想为女儿写童诗的欲望。
“这是理所当然的提问,你非常爱女儿吧?陷入爱里就会看见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哪怕只是喝牛奶的样子、哭着或独自坐着的样子,也会让目光久久停留,那就是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如果心中怀有爱那个对象的心,就试着想成只是把那个样子用语言承载下来。这样诗不就顺畅地出来了吗。”
——说来惭愧,我曾经因为想写诗而涂鸦过。每次都觉得做不到的原因,是自己总想耍帅。
“写诗时初稿一天就能完成,但修改的时间没有尽头。我学到的是,诗就是该删的删掉、能留的留到最后,也就是用最经济的语言产生最大化的效果。一个助词就改变意义,这就是诗吧。从这一点看,必须能舍弃‘耍帅’。”
——啊,这个问题问晚了,请介绍一下出道作品。
“我把在首尔老姑山洞独自生活时经历的事写成了童话。我住在一个难以明确区分地下一层和二层的奇怪地方,对门家养着一只猫。养那只猫的青年搬走了,奇怪的是猫留了下来。我弄到电话号码联系过,但联系不上。他是把猫丢下走了。从那时起我给它食物,也给它安置了窝。名字取作‘哈隆’,意思是像天空一样出色地长大。我从那只猫的视角,描绘了一个没有名字的朋友获得名字的过程。作品中儿童和动物一同出场。穷人家的孩子,和失去居所四处流浪的猫。世上最柔弱的两个存在站起来的力量是什么,我带着这样的思考写下这部作品。写的是虽然是小小的存在,但彼此说出‘我来给你取名字’的那一刻所到来的人生重要瞬间。”
——我在某本书里读到,小说家的写作是从体验中汲取的故事,看来正好吻合。出道的诗也写黑猫,看来您特别喜欢猫。
“并不特指猫,我最喜欢儿童和动物。不只是猫,我也照料过爬行动物,后来送去了动物园。”
——作为谋生手段,写作的前景如何。
“从谋生的角度看,写作好像不是能当饭吃的事。搞文学的人聚在一起就会说,靠写作吃饭这件事既没有答案也没有意志。(哈哈)除非书卖得好、讲座邀约很多。”
——如果考虑收益,开始写最近流行的网络小说如何。
“我看过网络小说,但这和童话或童诗的脉络完全不同。或许该说不是纸质书的语法。纸质书有它自身的重量感。该说是文学所具有的严格性吗?我好像没有写网络小说的感觉。”
——我个人一定想问这个问题。前不久我一口气看完了电视剧《大叔》。我理解为这是关于好的成年人的故事。作为写童话的作家,您认为好的成年人是什么。
“这是个沉重的问题。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资格给出恰当的回答。不过若说从经验中获得的体会,是这样的。看孩子们,各自都有特点。有的孩子会让人想‘孩子怎么能这么懂事’,有时也有孩子让人惋惜‘怎么能这么只顾自己固执’。但见到那些孩子的父母,马上就能知道原因。
儿童时期像镜子一样,会像海绵般吸收成年人的样子。我认为成为大人,就是穿着正装出现在孩子面前。因为穿正装说话时,连一句话都不会随意说出口。最亲近的大人是父母。教授作为人生活的技术的人是父母,他们就是大人,我想这就是它的意思吧。”
——采访时间差不多结束了。最后请说一句。
“儿童文学的领域正在不断扩张。看某些作品,究竟是一般文学还是儿童文学,界限非常模糊。语言在此刻也仍在不断变化,儿童文学似乎也在这样演化。我会努力写出从儿童到老人、所有世代都能享有的作品。啊,还有!我想借这个机会向一些人表达感谢。如果有机会,请务必转达,非常感谢。是‘九子’、‘由’、‘元’三个人。谢谢!”
/朴海旭 记者 spooky@lifejump.co.k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