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在寅总统就任后不久在国会会见五部要人时表示,“帝王式总统制的弊端以及历届总统的不幸遭遇,都是因为没有切实遵守宪法规定的三权分立”,并承诺尊重权力分立、实行责任总理制。然而,在高举三权分立与民主主义坚定信念的文在寅政权之下,三权分立精神反而受到损害,民主主义的警报声正在响起。也有调查结果显示,认为“韩国社会民主主义未能正常运作”的回答高达48.5%(People Networks Research去年12月针对1021名选民实施的舆论调查)。
以理性政治哲学家闻名的韩神大学哲学系教授尹平重,用“软性法西斯主义”一词界定当下韩国民主主义的危机。尹教授24日在京畿道乌山韩神大学研究室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时指出,“一向以反独裁民主化经历自豪的文在寅政权背叛了韩国民主主义。”他表示,“并非通过物理性恐怖或公权力的威吓,而是通过扰乱司法体系、隐匿和操纵信息等手段构筑软性法西斯主义”,并诊断称“文在寅政权的软性法西斯主义以基于大众同意的大众独裁形态出现,因此更加危险”。
——有人说,以青瓦台民政首席秘书官申铉秀表明辞意事件为契机,文总统的跛脚鸭现象是否正式开始。
△民政首席是权力内部最核心的位置,其因无法认同政权行使权力的方式或人事政策而表明辞意,可视为一种“征兆性事件”。可以说,这是政权核心部门不容许异见、讨论以及不设禁区的自省式检视的征兆。
——您是在“曹国事态”之后首次使用软性法西斯主义一词的,在民主共和国出现法西斯主义这一说法本身就是讽刺。
△法西斯主义并非固定的理念,而是权力运作的方式。在法西斯体制下,自由民主主义的基本运作原理三权分立被形骸化,一味进行populist式的大众东远集团政治。有狂热的追随者,也存在他们膜拜的统治者。对自己支持的统治者无条件崇拜,不容许任何批评。因为在“绝无谬误的领袖”身上不可能存在政策失败。
——将文在寅政权界定为软性法西斯主义的理由是什么。
△因为我们社会仍然保留着选举等民主制度和公共讨论空间。批评文总统也不会像军事政权时期那样被抓走拷问或被赶出职场。通过选举更替政权的道路也是敞开的。但软性法西斯主义并非通过物理性恐怖或公权力威吓,而是通过扰乱司法体系、隐匿信息与制造假新闻、宣传与煽动等方式构筑。亲政府媒体、御用知识分子、市民团体等联手量产假新闻、操纵舆论,自愿充当政权的帮凶。
——就业、房地产等主要经济政策失败,总统支持率却没有大幅下滑。
△收入主导增长、脱核电、房地产等所有政策都达到惨败水平。被推测多为平民的“文迷”“死忠文”等狂热支持者的生活,想来也很艰难。但文在寅政权的权力运作术非常高超,因为它积极运用软性法西斯主义。法西斯主义的重要特征是敌友二分法,文政权通过积极的分化拉拢来凝聚支持层。一旦出现因政策失败而须由总统担责的局面,就划分阵营。纳粹政权的法学家卡尔·施米特曾说“在具体冲突情境中决断谁是敌人、谁是同志,正是政治的本质”,而这一点被积极加以利用。纳粹法西斯主义中的领导者是元首希特勒,元首(Fuhrer)在德语中意为“引领者”。其前提是,在元首看来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人就是正义的,不然就是敌人。在极权主义政权中,敌友二分法不止停留于修辞,而是在物理上消灭敌人。
——自称“烛光政府”却走向极权主义,令人遗憾。
△我按韩国算法65岁,朴正熙、全斗焕政权时期的硬性法西斯主义姑且不论,1987年体制之后的第六共和国,这种形式的极权主义我是第一次经历。这个政权的人全副心思都放在如何为永久执政奠定基础上,只要认为稍有妨碍就毫不留情地清除。调查蔚山市长选举干预疑案、月城核电1号机经济性造假、前韩国法务部长官曹国子女入学舞弊疑案的检察机关,无异于眼中钉。这正是他们急于把检察总长尹锡悦挤走的原因。
——连大多数市民团体也在支持现政权或保持沉默。
△借用安东尼奥·葛兰西的表述,可以说已形成“历史性集团(historical block,历史性联合势力化)”。为政权诞生作出贡献的市民团体被绑成同志,不仅共享名分与价值,还实实在在地分享好处,即利益。而且它们广泛占据社会各处的重要职位。也就是说,这些位置正被一旦政权更替就会损失巨大的人填满。本应制衡权力的市民团体,已堕落为为政权再创造服务的联合势力。
——保守在野党未能崛起为替代势力的原因是什么。
△尽管文在寅政府的国政运营整体上是全面失政,却仍维持近40%的固定支持率,首要原因可以说是在野党的溃散与无能。在部分具有市民革命性质的烛光革命中,民心已对如今的在野党国民力量下了淘汰判决。但它并未真心谢罪,人事革新等也完全没有实现。去年4月的国会选举是对在野党的最终淘汰判决。金钟仁紧急对策委员长在发挥一定作用,但并非象征未来的人物。选举既是对过去与现在的审判,同时也是围绕谁抢先占据未来愿景的竞争。然而,一个既不对国政干预明确道歉、不进行人事更替,连未来愿景都提不出的政党,能成为替代势力吗?另一个因素是新冠疫情这一危机状况。就在去年初,对民生经济破产的政权审判论还占优势。但出现了未能预料的新冠大灾难。在国家危机状况下,支持率往往归于政府执政党。假如没有新冠,现在光化门广场早已被批评文在寅政府失政的烛光覆盖。新冠是国家灾难、国民的不幸,对政权却算是幸运。
——在去年4月国会选举中大胜,加上近来总统支持率维持在40%左右,执政党正梦想长期执政。
△从设立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推进重大犯罪调查厅、警察权力日益庞大等一系列走向来看,可以知道文政权想把多把利刃握在手中。这很可能是企图把权力型犯罪或国政干预封存起来。但很难按执政党的算盘顺利推进。首先经济困难,民生经济处于最糟状况,不能把责任全都推给新冠。民生经济运转不畅,还能重新执政吗?况且看现政权的能力,民生经济不仅难以恢复,走向持续恶化的可能性要高得多。他们梦想凭现在的软性法西斯体制把执政延长到20年乃至50年,但极有可能只是白日梦。最重要的是,大韩民国国民曾亲身体验过直接成就民主主义的喜悦。远有1987年民主化进程,近有烛光革命,通过它们实现了民主主义,政治效能感(相信自己能够影响政治体制的信念)也因此强烈。在军事政权下不容许硬性法西斯主义的国民,会继续容许软性法西斯主义吗?那是不可能的。
——最终还是对韩国政治持乐观态度?
△我认为应以100年为单位看历史。若以长远视角看,任何历史都完全没有理由悲观看待。阵营对立似乎把韩国社会一分为二,自称进步的政权沦为伪进步、走向软性法西斯主义,堕落为应被淘汰的政治势力,这也可能让人产生自责感。但大韩民国不会灭亡,因此把这一切当作为历史性成就必须支付的不可避免的代价接受下来就好。事实上,我们大多数国民曾对学运圈抱有相当的负债意识,因为存在一种与硬性法西斯战斗的纯洁战士的形象。但在文在寅政府五年间目睹他们滥用权力、伪善与无耻之后,大韩民国大多数国民消解了对学运势力的负债意识。正如“守旧保守”被民心宣判淘汰,“守旧进步”也因文在寅政府的“大显身手”而颇具讽刺意味地被多数民心宣告淘汰的可能性提高了。正如存在守旧保守必须重构的要求,守旧进步也应按21世纪韩国社会的需要重构——出现这样的反省是好信号。如今重要的不是进步还是保守,而应关注国政运营得如何、如何让韩国国民过上自由而富足的生活。焦点将放在21世纪国际局势中如何有效地带领大韩民国前行。文在寅政府这五年非常痛苦,但我认为它可以成为面向未来的资产。
He is…
1956年生于全罗南道咸平,毕业于高丽大学哲学系。在美国南伊利诺伊州立大学哲学系获硕士与博士学位。自1989年起任韩神大学哲学系教授,讲授政治哲学,并在同校担任研究生院院长、学术院院长等职。著有《烛光之外的市民社会与民主主义》《国家的哲学》《市场的哲学》等多部作品。
/论说委员 郑敏贞 jminj@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