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选美大赛至今仍将第一至第三名称为“真·善·美”。这一比赛从把女性商品化开始就问题重重,但最令人无法理解的是其名称。在强调八头身身体黄金分割的美貌比赛中,把第一名称作“真”而非“美”,实在前后矛盾。一边空谈内在之美,一边把真与善置于上位的态度,反倒显得虚伪做作。不过,在金钱被理所当然视为至高价值的时代,即便通过这种名实不符,也让人知道真善美曾是最高价值,这一点或许还算些微贡献吧。
希腊神话中出现过与此类似的比赛。因不和女神抛出的苹果,三位女神之间发生了争执。苹果上刻着“献给最美的人”,赫拉、雅典娜和阿佛洛狄忒就这样阴差阳错地参加了“美的比赛”。事实上,作为美之女神的阿佛洛狄忒会获胜,从一开始就显而易见。但拥有权力与财富的赫拉、掌管智慧与荣誉的雅典娜并不认可这一点。她们各自自信能用自己拥有的东西收买人类(承担了连神都无法作出的裁决的帕里斯)这类角色。于是,登场的自然不是善意的公平竞争,而是被收买与串通污染的角力场。众所周知,帕里斯选择了承诺给他世上第一美人的阿佛洛狄忒。然而不公正(不可能公正)的裁决必然带来后果,帕里斯的家族及整个共同体被推向毁灭。
真善美自不必说,权力与财富以及荣誉这样的价值也都很宝贵,没有哪一样是可以贬低或轻忽的。假装超脱于世俗价值,容易落入伪善。反之,若无视真善美这类看似“空无”的价值,最终只会看到世俗价值的虚妄。因为人是必死的有限存在,而万人垂涎的那些“看起来有份量”的世俗价值,不可能成为特定人的永恒所有物。
若以人生阶段作比,幼年青年期对应美,中壮年对应善,老年对应真。天真无垢的岁月与美相亲近;社会活动最旺盛的中壮年,源自与他人关系的善变得重要;跨越时间波涛、洞悉世间秘密的老年,则与真理相称。崇尚美的古希腊文明,与邻邦埃及相比不过是后生晚辈。在审美的艺术领域,神童的出现屡见不鲜,但在追求真理的哲学领域却极为罕见。
有人以真理为最优先的价值。他知道愚者的善意可能带来恶的结果,知道漂亮的外壳会掩盖内核。另一些人以善为最高。他们警惕:只有聪明人才能成为阴险的智能犯,也可能有人凭美貌欺骗良善之人而成为恶徒。以美为最高者,则是见过有人以知识与善意武装、谋划某事却束手无策走向破灭的人。例如,见过法国大革命时期以启蒙主义武装、怀有善意志的人们如何失败与变节的人,代表性的如弗里德里希·席勒便属于这一类。真正的革命仅靠头脑与心脏是不够的。不是通过强制的僵硬姿态,而是能像舞蹈那样把“全身”交给变革节奏的审美之人,才能成为革命的真正主体。这样的审美原教旨主义者极为稀有。
试图评定真善美高下的幼稚态度,如神话那般只会留下破坏。真善美其实是彼此渗透、交叉、重叠的价值。只是在时间与情境中某一项突出,而隐藏的价值正在支撑着它。因此排出高下是不可能的。若非要定出最高价值,我想选出孕育并培育这些价值的“爱”。阿佛洛狄忒既被称为美之女神,也被称为爱之女神。若以爱来解读这位女神,那么在这种情况下阿佛洛狄忒获胜也是稳操胜券。因为让价值成为价值的,正是爱。
久违地重看了电影《美丽人生》。这部电影带给我的新讯息是这样的:对被抛入残酷世界的孩子而言,名为美的幻想防护墙是必不可少的。既有一代即便只为了未来一代,也绝不能放弃美的价值。因为唯有存在未来,真与善才能延续命脉。生命的终极价值,是在真与善被瓦解的处境中仍向未来一代赠予希望(美丽梦想)的爱,是在废墟中开创新世界、对美丽未来的爱。看历史勉力延续下来,可见爱的原教旨主义者曾有很多。然而大多数人并不知道自己是谁。
/宋永奎 记者 skong@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