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与社会的一切经济活动正在数字化。这不仅是企业或个人增加互联网使用的程度。传统商品与服务的供给与需求已经在线上完成。这就是数字经济。实际上,在线下单支付的比例正不断超过线下。货币的革新也在进行。作为线上商品与服务交换手段的货币也正逐步数字化。信用卡、移动支付等电子支付手段已在扩散。
在中国,自阿里巴巴为线上电子商务引入移动支付支付宝之后,类似的移动支付大幅增加。移动支付在线下也迅速普及,中国如今已成为不用现金也毫无生活不便的社会。中国反而是使用现金更不方便的社会。有评价认为,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症(新冠肺炎)大流行正在加速这一现象。
那么,为了数字化的经济,进而为了数字经济的交易,不做“数字化的货币”,而干脆造出“数字货币”如何?
名为比特币的加密货币已经出现,种类也在急速增加。只是这类加密货币虽名为货币,作为实际货币却几乎没有效用。不少人说它只是投机对象的“加密资产”。利用比特币进行商品交易在这种加密货币出现初期曾有部分尝试,如今几乎没有。
对此,中国目前正在试验法定数字货币。法定数字货币由国家中央银行发行,具有与法定货币同等的效力。也就是说,由中国中央银行人民银行发行、正在进行公开测试的数字人民币(e-CNY)就是主角。
来看最近在中国江苏省苏州市公开测试的法定数字货币。从人民银行下载到智能手机的应用程序(APP)里装有数字人民币。扫一扫店内摆放的二维码,货款就从这个电子钱包中扣除。
方式与中国已经普及的微信支付、支付宝等移动支付相似。当地使用者也表示“感觉不到与移动支付的差别”。为了数字交易,还在电子商务企业京东上做了试验。同样是在网上商城挑选商品并结算,APP中的数字人民币即被支付。与支付宝方式一样简单。
对消费者而言,是从支付宝付钱,还是数字人民币被扣除,并没有太大不同。由于在中国移动支付结算比现金或信用卡更普遍,对数字人民币的抵触感似乎也更少。
那么就没有差别吗?只考虑数字经济,数字化的货币和数字货币差不多。但在整体经济运行层面差距就拉得很大。包括数字人民币在内的数字货币,是不仅将改变交易现场、还将改变金融产业的新工具。
现行金融体系以中央银行印制的现金为基准。中央银行发行一定量的现金,即基础货币,银行等金融机构以此为依据通过贷款创造流动性。
现有移动支付只是把银行等金融机构供给的流动性数字化后支付而已。属于一种“负债”的信用卡也是如此。无论移动支付还是信用卡,都只是以现金为基础的金融体系的下层结构。
但法定数字货币不同。数字货币本身就是作为基础货币的现金。国民每个人可在中央银行直接开设账户,并从中央银行获得数字货币。换句话说,相当于个人在中央银行存款或贷款。因为是存款,中央银行也可以支付利息。
数字货币扩散后会出现什么现象?中介资金的银行等金融机构的作用被摧毁。由于没有银行等金融机构的乘数效应,整体货币量可能停留在中央银行发行的现金限额内。也就是说流动性会收缩。
金融机构的存贷款收益可能消失。金融业界一位相关人士指出:“银行们可能要更多寻找资产管理等其他业务。”
中国人民银行法定数字货币的目标首先是替代加密货币或民间电子支付手段。问题在于,法定数字货币若扩散,必然会动摇现有金融体系。
据悉,人民银行目前构想的数字人民币不直接向个人或企业供给,而是经由中间的银行等金融机构供给的体系。与现行金融结构相同。此外,对存放的数字人民币也不支付利息。这是为了防止把现有银行存款抽出、过度囤积在数字人民币APP中。
但这样一来,数字人民币诞生的意义就减半。可能会出现批评:数字货币与现有现金数字化的电子结算有什么不同?
中国数字人民币的诞生源于比特币的冲击。2009年,历史上首个加密货币(加密资产)比特币出现。比特币需要使用巨量电力进行挖矿的过程,而其舞台正是中国。当时中国宽松的监管与低廉电费是最佳的加密货币挖矿条件。
据业界称,2013年至2017年中国是比特币最大的挖矿国与交易国。中国政府紧张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以管控为主的中国金融政策而言,加密货币是明确的敌对者。
2014年,中国出现了干脆由国家制造法定数字货币的构想。这就是数字人民币。经过5年多的研究与开发,去年底基本框架完成。今年经过非公开测试,10月在南部广东省深圳市首次公开了数字人民币。从店内货款结算开始使用。
评价各半。一方面批评与现有微信支付没多大不同,另一方面乐观认为正因相似普及反而会更快。随后12月在苏州尝试了无网络情况下的离线结算以及在网上商城的使用。结果看来是成功的。
中国政府预计明年将继续公开测试。普遍看法是,正式使用将以2022年2月举行的北京冬奥会为舞台。
如前所述,若中国政府以极为保守的方式推进数字人民币的运用,数字人民币的破坏力也可能不大。当然,即便在这种情况下,数字人民币的部分目的仍会达成。
随着货币数字化,近来中国电子支付的主导权已转移到民间。随着移动支付使用激增,中国支付结算的大部分由民营企业阿里巴巴(支付宝)与腾讯(微信支付)承担。
当然,据悉这些企业会向中国当局提交主要交易信息。也可以说事实上政府掌握着交易。但即便如此,中介仍由民营企业承担,特别是这些企业的系统一旦发生故障,国家金融体系可能被动摇,这是令人担忧的状况。
也就是说,与其把国家结算体系交给支付宝,不如由政府直接制造数字货币——这种想法进入了中国当局者的头脑。这正是要把货币主权从企业手中夺回国家的逻辑。
与此同时,还有能够掌握交易脉络的优点。数字化意味着留下记录。而且数字人民币被使用时,所有记录理所当然由人民银行掌握。这引发个人信息保护的严重担忧,但对国家而言是令人垂涎的诱惑。
就中国而言,反正通过移动支付也会留下交易记录并由政府掌握,因此对数字人民币可能带来的担忧几乎没有批判性视角。这也是引入数字人民币最有利的一点。中国政府宣传称,通过法定数字货币可以事先防止资金洗钱等非法、犯罪活动。
另一个关注点是数字货币的国际交易。即当特定国家造出法定数字货币时,能否与他国的个人或企业进行交易。首先,若其他国家也制造法定数字货币并有连接两国的系统,当然可以交易。
但若中国以外的其他国家不引入数字货币,会怎样呢?目前掌握国际金融结算网的美国基本没有制造所谓“数字美元”的想法。美元帝国已经建成,美元的数字化也已充分,因此对今后可能存在何种风险尚不可知的数字美元的引入抱有抗拒。
理论上,即便中国以外的其他国家不制造数字货币,数字人民币也可以流通。比如在韩国若安装人民银行电子钱包(APP),也能接收数字人民币。这与韩国部分商店已接受微信支付类似。
当然,争议依然存在。微信支付是经过韩国与中国的金融机构后完成支付结算的。但数字人民币以何种方式跨越“国境”并不明确。这是连同中国、韩国金融体系也必须改变的课题。
话虽如此,对中国的数字人民币工作似乎不能隔岸观火。这关系到数字货币的未来。若数字人民币只是茶杯里的风暴,它将像微信支付那样,停留在中国境内成为“中国特色的结算手段”。
相反,若数字货币是开启新的数字经济与金融时代的突破口,问题就不同了。首个制造法定数字货币的中国将得以抢占相关技术并在标准化上领先。这种情况下,中国在数字经济中领先无疑。这是中国的终极希望。人民币国际化则是附带收获。
另一方面,中国人正表达出中国应在世界经济中获得与其存在相称待遇的意志。去年中国经济在全球GDP中所占比例达16.3%。但人民币在国际支付结算中的比重连2%都不到。
这种差距实际上是中国严厉外汇管制的结果。但中国官方学者一直主张这是掌握全球支付结算网的美国妨碍所致,中国普通民众也如此相信。当地专家表示:“对这种歧视的不满促成了数字人民币的诞生。”
/文·图(苏州·北京)=崔秀文特派员 chsm@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