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文学讲座时最令人欣喜的时刻,是读者眼神改变的瞬间。那些掩藏不住满怀苦恼眼神的读者,在听我讲座的过程中忽然有所领悟的瞬间。当他们在听讲座时怀抱“原来人生可以这样改变”的希望时,我也感到巨大的欣慰。有时仅一次讲座就能让读者的眼神发生改变,但看到那些经过多次见面、缓慢而艰难地发生变化的人时,我更觉充实。因为很多人迫切地想学些什么,却因心中“反正我不行”的壁垒太高,不知不觉间一再放弃。当我因这种“无论怎么努力都不会改变的人心”而陷入苦恼时,给我灵感的人正是心理学家阿尔弗雷德·阿德勒。阿德勒的个体心理学,正是展示“人并非孤身一人,而是通过共同生活可以变成更好的存在”这一希望的心理学。
我最近重读《论语》时领悟到,孔子与弟子们的故事与阿德勒心理学非常契合。孔子的弟子中,以全身见证阿德勒心理学“协作”概念之重要性的人物,正是“子路”。子路初见孔子时看不起他,甚至想动手打孔子,是个无赖之徒。那个认为教诲毫无必要、似乎无论谁的教导都无法驯服的子路被孔子劝服的场面,无论何时读来都令人感动。孔子初见子路时问道:“你喜欢什么?”子路的回答令人瞠目:“我喜欢长剑。”任何人都会感到慌乱。能够一口答出喜欢长剑的人,心中藏着多少暴力的记忆呢。孔子毫不畏惧,从容地说,我问的不是这个。若在你原本擅长的事上加上“学问”,便无人能及得上你。子路半信半疑地说,学问对我究竟有什么帮助。子路怀疑学问效果、满是反抗之意的表情自然浮现在眼前。孔子举出种种比喻,耐心地告诉他:没有进谏的臣子,君王便会失政;驾驭狂奔的马时不能放下鞭子;木材要经木匠的墨线才能笔直;人要听取他人的批评才得以成长。若成为追求学习、重视提问的人,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子路依旧自负地说:南山的青竹无人扶持也自然挺直,把那竹子截下来做箭,不是能射穿皮革靶子吗?那又何必非学学问不可呢。认为自己像南山青竹一样挺直完美的子路,自满之心直冲云天。孔子不放弃,仍包容子路。他说,若把那青竹好好修整,装上羽毛、加上铁镞,再锐利打磨,不是能穿透皮革更深吗?子路这才下跪两拜,宣称愿恭敬受教。他们就这样成了世上绝无仅有的师徒。
有时会因“人真的不会改变”的想法而感到绝望。每当那时,我便想起子路与孔子的故事。想到他们如奇迹般的缘分,便会露出微笑。看似不会向任何人敞开心门的粗野叛逆者子路,因孔子宽厚的教诲而重生为杰出人才,这并不是唯一的变化。孔子有众多可教的弟子,却没有可倾诉苦恼的朋友,而成为他可靠谈伴的,也正是子路。当其他弟子只把孔子视为老师时,子路却敢于指出老师的过失,也曾为智慧却总是孤独的孔子排解苦恼。共同交融地生活,正是这样彼此改变彼此的事。阿德勒心理学相信人克服情结、最终成为更好存在的力量,尤其相信通过“协作”成为更好存在的可能性。只要我们真正不放弃彼此,终究能让彼此朝更好的方向改变——这是一种炽热的信念。这正是共同穿越看不到尽头的大流行(全球性大流行)漫长隧道的我们,所迫切需要的信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