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2-17 | 송영규 기자

[五色人文学]婴儿把普通妈妈变成“圣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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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男人爱这个女人。虽然不知道那是否真是爱,但对于因不明伤痛而变得冷漠的女人,男人感到深切的怜悯。因为他既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又只觉虚无,所以他决定把余生全部押在爱这个女人、并因此让她能够去爱这件事上。另一方面,压在女人纤弱肩上的生活重担只是沉重。无法依靠的家人、男性中心社会的压抑气氛、不明朗的未来……她只想哪怕片刻依靠某个人。而且她想要可爱的孩子。于是两人决定结婚。这是古今中外再平常不过的男女故事。

不久两人便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男人没有照顾女人的能力。连养活自己都力不从心。他的怜悯只是越界的自傲。女人也一样。她很快确认,想依靠男人这一欲望的代价远比预想的大得多。而且她还确认,自己并没有照顾孩子的实际能力。在确认自己无力的模样时,本已跌落的自尊感更是坠入无底深渊。但无法回到过去。因为怀里有个天真笑着的孩子。就这样,他们成了“为了孩子”而将就度日的普通夫妻。然而男人发现了惊人的事。因为女人在生育和养育孩子的过程中展现出惊人的蜕变。无力的孩子不知不觉把女人变成了“圣母”。男人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小家伙轻而易举地办到了。

在一神教文化传统中,周期性地爆发圣像破坏运动。既然绝对者被视为超越一切形象的存在,那么必然得出圣像终究只能是偶像的结论。尽管如此,天主教会除耶稣之外一直允许圣母像。通常的解释是,民众本能地渴求母亲的怀抱,因而作为传教方法承认了圣母像。这是有说服力的解释,但用来说明在强迫性地回避偶像的一神教文化中为何存在如此之多的圣母像,似显不足。日本哲学家在《野战与永恒》中补足了这一缺口。

佐佐木中 “神秘主义者是想要重复圣母。被生出的东西,那就是情书。爱的文字,爱的征象。是的,耶稣是肉身化的‘道’。而‘概念(concept)’原本意为‘受孕之物、怀胎之物(conceptus)’,‘玛利亚的受孕’即conceptio Mariae。……德勒兹在强调‘写作’与‘成为女人’的关联……并把哲学定义为概念的创造之后,说‘我也通过与众多哲学家交合,不断造出奇异的孩子们’,正是在说这一点。”

人当然不是神。也不是为替人类赎罪而背负十字架的耶稣。无论如何挣扎,都绝无可能抵达那里。而且大多数人对那样的存在甚至毫无兴趣。那么,人勉强能够抵达的终极境地,就是成为像圣母那样。通过生出爱,人得以参与爱的无限行列。人自身绝不可能成为至高的存在,但可以生出这样的存在。女人看着彻底无力的孩子,在那份疼惜中不得不挤出爱来。她握住已然干涸的乳房,想把哪怕一滴乳汁送进孩子口中。米开朗基罗创作的《哀悼基督》(Pieta)意为悲叹,也是“怜悯”(pity)的词源。那件作品既描绘了紧抱死去孩子的圣母的悲叹,同时也描绘了使人尊严的深切怜悯。

并非只有男女才生出爱的果实。哲学家以爱生出概念,艺术家以爱生出作品。通过创作,所有人都想成为圣母。留名历史的柏拉图或康德、莎士比亚或毕加索这样的名人极少。大部分都被遗忘。藏在历史字缝间的无名者们,也是接触前人作品而孕育出新的(大多不起眼的)东西的人。但若没有这些无名的作品,值得铭记的大作也不可能出现。因为从无中创造并非人被允许之事,在只被允许不断延续生命的创作这一处境下,层层堆积的创作沉积物正扮演着大作的肥沃土壤。

宗教在与神的对比中为人确定存在的位阶。若干基督徒把人的位阶极大值定为圣母,并以圣母像将其宣告。愚朴的民众大概也怀抱着这样的希望:即便无法成为耶稣,也可以成为圣母。因此在圣像破坏的旋风中,圣母像大概才得以存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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