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1-23 | 송영규 기자

[海外专栏]奥巴马回忆录未讲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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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在与巴拉克·奥巴马的首次会面中,就感到他与其他政治人物截然不同。他聪明博学,亲切而有活力。但真正让他与众不同的,是他提问的方式。大多数政治人物提问是为了表达自己的意见。他们给对方一点回应的机会,随后便说“不过我的想法是……”,抛出经过数十次排练、背得滚瓜烂熟的知识包袱。而奥巴马提出问题后,会把笔者的看法听到最后,然后进入下一个问题。他真心想要理解他人对争议议题的看法。

奥巴马的新书《应许之地》(A Promised Land)完整地呈现了他作为政治人物的独特之处。他的回忆录在我读过的历任总统著作中堪称最佳。他的文风平实却个性十足。对于漫步白宫西翼回廊的清晨散步,他这样描写:“这里是我最先感受到冬风第一次掴打和夏季酷暑萌动的地方。”描写乘坐总统专用直升机的段落也引人注目。“我凝视着窗外展开的马里兰风景、密集簇拥的街区建筑,以及在落日余晖下泛着银光的波托马克河。”

然而他回忆录中最突出的特点,是他不仅从双方立场看待争议,有时甚至对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产生共情。他说自己完全能够理解希拉里·克林顿的挫败感。一路顺风顺水、向权力顶峰疾驰的希拉里,被一位政治新人拖住脚步而失去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后会是何种心境,他说自己完全可以想象。奥巴马还说,他也能理解包括约翰·博纳和米奇·麦康奈尔在内的共和党领导层为何对他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反感。“美国选民从不乐见野党与执政党合作”,这是他对共和党过度敌意作出的诊断。他甚至对共和党内部极右势力茶党能够激发选民热情支持、获得媒体集中报道这一事实,表示了“嫉妒式的敬意”。

这种公正无私的心态,无论对谁而言都理应受到称赞,而对于从血腥竞争中脱颖而出、登上权力顶点的职业政治人物来说更是值得称道。能够以他人而非自己的视角看世界的能力,拓宽了他的视野,也让他成为更出色的谈判者。

不过,奥巴马的新回忆录中存在作为总统兼作家的“视野空白”。他在书中几乎没有记述任期中目睹的核心政治动力学。那些事事拖他后腿、妨碍国政运行乃至进行人身攻击的搅局者的伎俩,以及将唐纳德·特朗普推上总统之位的当时政治乱流,他都没有详加叙述。

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奥巴马如他自己承认的那样,是具有“保守气质”的温和民主党人,以中间立场施政。他任用了党内亲市场的中间派人士劳伦斯·萨默斯和蒂莫西·盖特纳作为新政府的核心经济幕僚。破格的兼容并包人事不止于此。他留任了前任乔治·W·布什政府的国防部长,并向共和党参议员贾德·格雷格提出新政府要职商务部长一职。奥巴马向阿富汗增派了数千名美军兵力,并扩大了以杀伤为目的的无人机使用。被视为其最大立法政绩的奥巴马医改,也是以保守派传统基金会此前提出的方案为模板制定的。

但这种中庸与折中的治理,只招来了满怀愤怒与复仇心的共和党的激烈反应。接受奥巴马提议、表明愿意出任商务部长的格雷格,在保守阵营“要去为敌人服务”的激愤反应下不得不改变立场。奥巴马简要介绍了当时支持其经济刺激政策的共和党籍佛罗里达州州长查理·克里斯特的例子。为了挽救陷入严重衰退的佛罗里达经济而急需刺激政策的克里斯特,在与奥巴马会面时仅握手拥抱了两秒。但他因此在共和党内被打上“毒性因子”的烙印,2010年转为无党籍参选,后来又改入民主党。

共和党的“无条件反对”和刁难贯穿了他的整个任期。尽管经过无数折中过程,奥巴马的经济刺激方案和医疗保险改革案在联邦众议院连一张共和党议员的赞成票都未获得。不仅如此,对奥巴马政策的反对还被涂上了露骨的种族主义色彩。把现职总统奥巴马描绘成鼻子上横插骨头的非洲巫师的海报甚至公开流传。他的继任者特朗普则通过质疑奥巴马非美国出生,在中央政坛中心站稳了脚跟。

在书中,奥巴马对共和党表现出的神经质反应,既未提供自己的深层分析,也未流露激烈愤怒,而是冷静而简略地叙述。他说自己确实感受到浊流的漩涡水势,但并未聚焦于此。他还补充说“我和我的团队太忙了”。或许共和党曾试图把他推入那与他坚定信念中充满希望与乐观的国家截然不同的深黑水域。但对他而言,美国依然是应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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