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歌,被多位人气歌手以各不相同的方式演唱,代代相传地流行开来。它让北方姑娘如同昭阳江少女一样亲切地浮现在脑海;它让横穿遥远冻土之国的列车载着突如其来的乡愁远去。这个最终如同俄罗斯女性代名词一般确立下来的名字——《喀秋莎之歌》。喀秋莎究竟是谁?
韩国人毫不吝惜地喜爱的喀秋莎,是列夫·托尔斯泰代表作《复活》的女主人公。《复活》发表于俄罗斯沙皇时代的黄昏、世纪之交的1899年。托尔斯泰于1910年离世,那一年大韩帝国灭亡、沦为日本帝国的殖民地。而喀秋莎留了下来。贵族青年聂赫留朵夫却被遗忘了。
细究起来也算是奇事。偏偏在韩国,《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都不见声势。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提起托尔斯泰就是《复活》。爱与离别的故事果真无人能敌吗?这依然要归功于喀秋莎。
也有微妙之处。也许她一度是天真淳朴的女仆,但无论如何喀秋莎是街头的女人。一个廉价的娼妓,最终因杀人罪站上了法庭。偏偏是在那个引诱她一夜风流的主人面前,在那个践踏她、像破鞋一样抛弃她的男人面前。说什么哀切而崇高的爱情,实在说不上。余生要在西伯利亚腐烂的卑贱的喀秋莎,怎么就被奉为圣女般的存在了呢?
将饱受种种命运玩弄折磨的喀秋莎故事以韩语呈现的译者是朴贤焕。曾为定州五山学校学生的朴贤焕在留学日本后回母校任教,期间把《复活》译成了韩语。朴贤焕在三一运动后不久流亡,投身临时政府,并参与兴士团上海支部的组建。后来他在国内组织同友会而被囚,解放后重建兴士团的主角也是朴贤焕。
朴贤焕在风雨前夜的1918年以《海棠花》为题翻译了喀秋莎的故事。海棠花所指的无需多言就是喀秋莎。聂赫留朵夫公爵的名字则被译为“内流德”。封面上画着被手持刀枪的军人押送、前往西伯利亚的喀秋莎。纯情与悲恋的主人公只能是喀秋莎。喀秋莎之歌在小说中出现过两次。一次在初恋激荡的瞬间,一次在面对永别的最后时刻。
这样看来,托尔斯泰原作的标题似深奥又似模糊,难以打动人。究竟复活的是谁?是聂赫留朵夫,还是喀秋莎?通过真爱而复活的境地在哪里?是西伯利亚,还是天国?
朴贤焕的《海棠花》实实在在地简明扼要地把焦点对准了喀秋莎。西伯利亚成了异国浪漫的舞台,喀秋莎之歌则是断肠思念的恋歌、失恋的赞美。当然,这一切终究只是站在自己抛弃了对方却仍期待对方爱情不变的那种自私性别的立场上而言。
或许喀秋莎是春香的资本主义后裔,是《红桃啊别哭》女主人公的预告片。从恶吏卞使道的牢狱中获释的春香,能与御史郎君李梦龙享受幸福生活吗?被成为帝国巡警归来的哥哥亲手以杀人犯之名逮捕的殖民地艺妓红桃,又能栖身何处?事实上,通俗化的喀秋莎故事层出不穷。最令人好奇的是被押往西伯利亚的喀秋莎的后续。喀秋莎与聂赫留朵夫能否重聚?整个1920年代,《复活的喀秋莎》《复活后的喀秋莎》《喀秋莎的哀话》纷纷涌现。
无论贵贱,无论金钱还是爱情,喀秋莎始终代表弱者的处境,这是毫无疑问的。喀秋莎的故事打动了那些只能等待与依靠的人们的心弦。喀秋莎之歌是被剥夺者与被压迫者的声音。这正是成为韩国人恋人的她被喜爱百余年的秘诀。
朴贤焕的《海棠花》所唤起的是不容否认的历史现实,而喀秋莎正是我们的自画像。翻译把沙皇治下的爱情与殖民地的生活连接起来,把世界文学变成了我们的歌。翻译总是诞生于时代的正中央,然后在世间漂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