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逝世、文化大革命结束后重新掌权的邓小平,于1977年11月出现在广东省省会广州。这是在开启经济领域“改革开放”之际,为掌握现状而进行的南方视察。早在我们所熟知的1992年“南巡讲话”之前很久,邓小平就经常到各地视察并发表意见。
广东省政府向这位新的掌权者提交了若干亟待解决的问题,其中包括深圳居民非法偷渡赴香港的问题。当时典型的乡村地区深圳与香港新界之间隔着一条名为“深圳河”的小河。穷困潦倒的中国人越过深圳河,逃往当时已属发达地区的香港。
仅中方官方文件记载,自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1978年,就有6万多人渡河迁往香港。此外,未被记录或在偷渡途中死亡的人更多。这并非单纯靠加强边境警戒就能解决的问题。据说当时深圳河两岸居民的平均收入相差百倍以上。
为解决这种贫困问题,深圳的开放讨论开始了。在中国改革开放过程中,出现了在部分地区建立类似韩国出口自由区的体制、推动经济建设的主张。在南方众多地区中深圳尤其受关注,是因为它紧邻香港,可期待利用香港资本。
深圳终于在1980年8月被指定为“经济特区”。这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当时广东省共产党委员会第二书记习仲勋(现国家主席习近平之父)的积极推动。此举获得邓小平的支持,也克服了保守派的反对。
此后深圳的成长,建立在其他地区无法获得的诸多优惠之上。地方政府自主权扩大,企业享受低税负。面对保守派“深圳会破坏社会主义”的不满,邓小平据说回应道:“中国这么大,有这么一个地区也可以。”
将最初被称为出口加工贸易区等的名称最终确定为“经济特区”的是邓小平。据说他在收到习仲勋的建议后表示:“特区好。陕西、甘肃(共产党根据地)开始时也叫‘特区’。”也就是说,“特区”在中国共产党历史上是个有意义的名字,保守派也就缺乏反对的理由。
有趣的是,深圳的特区讨论并非始于1970年代末。如前所述,非法偷渡迁移问题自1949年中国共产化、深圳与香港之间边境关闭后就一直持续,并在大跃进、文化大革命等极左运动使中国陷入混乱时愈发严重。据说尤其大规模的迁移发生在1957年、1962年、1972年和1978年。
在深圳设立特殊区域的讨论,早在1962年就由共产党机关报人民日报的记者整理成报告递交给共产党领导层。此前应该也有类似讨论。但这种资本主义式的构想在当时的社会主义狂潮中被轻易掩埋。倘若当时改革成功,深圳经济特区不久就将迎来60周年。若中华民国政府一直统治中国,或许根本不需要特区。
历经曲折起步的深圳经济特区今年迎来40周年。无论如何,凭借中国政府的权限下放、深圳居民的艰苦努力以及香港等海外资本的帮助,深圳经济迅速发展,仿佛要弥补经济特区之前的30年。
经济特区设立前人口尚不足3万人的深圳市,40年间跃升为人口1300多万的巨型城市。世界最大通信设备企业华为、中国最大信息技术(IT)企业腾讯、世界最大无人机制造商大疆、电动车企业比亚迪等都在这座城市扎根。它名副其实地成为中国的“高新技术与创新枢纽”。
以2019年为准,深圳市的国内生产总值(GDP)为3900亿美元(约440万亿韩元),与邻近大城市广州和珠海的GDP总和相当。深圳的GDP早在2018年就已超过香港。当年为阻止居民非法迁往香港而费尽心力的地区,如今已成为比香港更大的城市。
中国政府去年2月公布了“粤港澳大湾区”(Great Bay Area)规划。粤港澳大湾区指包括深圳市在内的广东省9个主要城市以及香港、澳门。实际上等同于以最大城市深圳为中心、重组中国南部珠江三角洲地区的工作。可以说深圳正在进行吸引资本主义地区香港和澳门的巨大实验。目前居住在粤港澳大湾区的人口约7000万,该地区GDP总额达1.6万亿美元。
14日,国家主席习近平出席“深圳经济特区40周年庆祝大会”,突出深圳在中国经济中的意义。习近平当天在庆祝大会讲话中盛赞深圳是“中国人民创造的世界发展史上的奇迹”。习近平表示,深圳经济特区为中国带来了十条宝贵经验。
他称:“深圳提出了经济特区正确的发展方向,坚持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制度,遵循了中国发展的确定规律”,并主张“全方位对外开放与创新、严格执法、经济开发与环境的全面协调、贯彻一国两制等,也都是通过深圳经济特区获得的宝贵经验”。
与此同时,中国政府宣布将把深圳建成“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即要把深圳打造成适当融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国家控制的中国式增长模式的典范城市。外国媒体评价称,这是儿子(习近平)承接父亲(习仲勋)所成就的事业。
不过,习近平当天主张的“新形势需要新方式”“改革开放不能停步,要推进更高水平的改革开放”,就深圳本身而言略显不协调。
深圳的培育政策看来将从原有的“经济特区”转向“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顾名思义就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典范城市,是中国式社会主义也能造就如此巨型城市的自信体现。只是这一名称会对包括外国资本家在内的海外产生何种影响,仍存疑问。
过去邓小平既让本国人相信守住了社会主义遗产,又采用了外国人更熟悉的名称“经济特区”。但习近平却坚持使用只迎合熟悉中国式社会主义思想的本国人口味、却让外国人一头雾水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也有人指出习近平正在与邓小平相反而行。
深圳在中美冲突过程中也成为尖锐的舞台。因为美国以“威胁国家安全”为由实施制裁的企业大多籍贯在深圳。美国自2018年起对华为实施制裁。华为在深圳创立,至今总部仍设在深圳。随后美国又接连打击中兴、大疆、腾讯等深圳企业。
美国制裁这些企业的理由是“受中国共产党操控、损害美国国家利益”。中国官方媒体自豪地称深圳是摆脱了中央政府整齐划一控制、相对适合经营的城市,然而在外部看来这些企业反倒像是中国政府的傀儡,这颇具讽刺意味。
在中国政府的积极支持下,深圳今后预计将进一步壮大。习近平14日在讲话中还主张“香港年轻人应更多来到中国内地工作”。与40多年前深圳居民为求温饱非法迁往香港相比,可谓今昔之感。
近来深圳接连成为新闻焦点。中国央行人民银行在12日至18日于深圳面向市民开展了正在打造的法定数字货币“数字人民币”的公开测试。理由是深圳在支付宝等电子支付方面最为领先,也能更快接受数字货币。
更进一步,18日国务院直属国家发展改革委员会向深圳市政府提供了40项追加优惠,包括赋予其在人工智能(AI)、大数据、无人机等高新技术领域自行制定条例的自主权,以及为吸引外国人才可放宽签证限制等。
中国将于26日起在北京召开中国共产党第十九届中央委员会第五次全体会议(十九届五中全会),讨论2021~2025年第十四个五年经济发展规划及到2035年的长期目标,“深圳模式”预计将成为核心议题。北京一位消息人士表示:“过去改革开放40年中深圳发挥了重要作用,习近平公开表明今后它将更加重要。”
另一方面,在深圳成长过程中反而被排除在外的香港人的不满也引人注目。香港《南华早报》(SCMP)近日刊登特写报道称“深圳只专注于实现经济增长率,忽视了学校设施的保障”,讽刺其社会与教育基础设施落后。评价认为,这是虽已退居第二、却难忘过去的昔日第一名的主张,却也颇为精准地刺中了新任第一名的痛处。
/北京=崔秀文特派员 chsm@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