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经济正遭遇最严重的痛苦,预计将出现外汇危机以来首次负增长。政府接连出台多达23次房地产对策,但房价和全租金(jeonse)价格依然高企。在此背景下,政府与执政党却大量推出企业监管法案。曾任青瓦台经济首席秘书和韩国贸易协会会长的市场经济研究院理事长金仁浩14日在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时强调:“我国经济正在本质上下沉”,“要恢复竞争力,必须让市场正常运作。”记者拜访了亲历韩国经济高速增长与外汇危机的金理事长,听取其关于经济危机解决之道的见解。
——离开公职后主要致力于哪些工作?
△1997年从青瓦台经济首席秘书职位退下后,20多年来一直持续研究活动。曾任国家经营战略研究院、中小企业研究院院长,把研究所做大,并亲自创办了市场经济研究院。虽然出任韩国贸易协会会长算是短暂的“外出”,但研究活动始终围绕两点。一是如何运用市场原理来解决所有经济议题。二是在政府、企业、消费者(家庭)这三大经济主体中,企业最为重要。我一直在思考如何提高企业生产力并使之直接关系到国家利益。
——不久前出版的回忆录中,最想讲的是什么?
△是这样一个信息:政治搞不好,经济就好不起来。外汇危机爆发前,我们已经制定了金融改革方案,本想以此作为克服危机的契机,但因政治考量未能实施。结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一来,首先就提出这一要求,我们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就照做了。
——文在寅政府上台以来,经济增长率持续下滑。
△经济发展后增长率下降是非常自然的。问题在于明明还有增长潜力却无法充分发挥。关键是韩国经济是否具备国际竞争力和生产力。如果有竞争力,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症(COVID-19)过去后就会恢复,就没什么大问题。但我认为我们的竞争力正在本质上下沉。
——为什么认为竞争力在恶化?
△竞争力是通过企业在国内外市场的激烈竞争培育起来的。在企业只需专注于市场上的两个信号(竞争者的想法与行动、消费者的选择)而无需太在意政府的结构中,竞争力必然产生。而如今我国企业不得不更担心政府的想法而非市场信号。在这种结构下不可能产生竞争力。
——政府强推收入主导增长政策,但个体经营者纷纷倒下,两极分化加剧。
△文在寅政府以“为国民生活负责的政府”作为经济口号。其底层前提是政府有能力且理性。我在政府工作了30年,但从未见过水平高于国民平均水平的政府。在不可预测的世界经济形势下,政府不可能一边分析技术发展方向等一边应对所有问题。然而政府却站出来说要包揽一切。现政府持有社会主义和国家主义的经济思想。急剧提高最低工资、强制推行每周52小时工作制,结果产生了诸多副作用。工资事实上不是政府和企业给的,而是消费者给的。只有消费者同意购买商品,那份工资才成立;若不同意,企业就得裁员或关门。结果个体经营者正朝着减少生产的方向走。正如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所说“通往地狱之路是由善意铺就的”,我们正走向地狱。
——听说近来企业非常艰难。
△有很多人说经营企业比IMF时期还要困难得多。半导体、二次电池、造船、石油化学、钢铁、汽车等在困境中仍保持竞争力的产业,其基础绝不能崩塌。然而现在已经到了要担心它会不会崩塌的境地。
——如何恢复企业日渐枯竭的体力?
△不是政府替企业恢复,而是企业自身恢复。企业必须深切意识到在市场上活不下来就会死,并以企业家精神闯出一条路。政府只需尊重市场、激励投资意愿即可。让企业办好的第一个条件是减少监管。要摆脱限制竞争或垄断,但在不损害环境保护和消费者安全的范围内,应当放手让企业自由作为。第二是要调整过重的税负。第三是营造企业家精神得以复活的环境。
——在第21届国会掌握绝对过半席位的执政党正大量推出针对大企业的监管措施。
△首先要承认,财阀问题变大的背景中政府责任也不小。这是因为朴正熙政府推行高速增长、经济第一主义政策时,与大企业携手推进所造成的。政府把不良企业统统推给了财阀。如此一来,企业提出请求,政府没有办法不帮。于是产生了不公平、垄断、两极分化、中小企业被边缘化等问题。也就是说,政府是最大的妨碍竞争者。
——金钟仁,国民力量党紧急对策委员长,在企业监管三法问题上与执政党步调一致。
△金委员长不是从经济效率的角度,而是把财阀问题看作政治问题。我认为,即使财阀存在一些问题,只要它最有效率,就应当沿用这一体系。国外也有不少羡慕我们财阀体系优点的情形。对大企业的监管,现行法规的力度已经足够。即便要监管,也应考虑经济形势再实施。在企业濒死的当下拿出这样的法律,等于是叫它们去死。美国在经济困难时也会放宽反垄断法的适用。要制定类似企业监管三法的法律,日本会讨论5到10年左右。
——政府着手批准国际劳工组织(ILO)核心公约。
△ILO基本上是偏向工会的机构。并非所有国际机构都具备平衡感来向各国提出建议。撇开核心公约每一条内容的对错,看待劳资关系的根本视角才是关键。
——劳资问题严重在哪里?
△首先,工会组织率仅有10%左右。这说明大多数劳动者并不觉得需要工会。第二,工会干部已经贵族化。问题在于他们把方向引向对现有会员有利的一边。如今工会甚至开始干预经营。当初因劳动者相对于企业主处于弱势而承认劳动三权,但现在完全反转,成了向工会倾斜的运动场。这是因为没有把劳资问题当作经济问题来看待所造成的。
——把劳资关系视为经济问题是什么意思?
△劳动市场也应按市场原理运行。劳动者需求增加时工会话语权上升,劳动者过剩时企业话语权上升,这就是市场原理。然而目前劳资关系的所有制度都被设计成市场原理完全不起作用。由少数强硬工会、工会专职人员制度而特权化的人所支配的工会,可以随意撼动规模为其十几倍的整个劳资关系,这种结构还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国家债务问题日益严重。
△爆发外汇危机的1997年是大选之年。大选之年预算总是会增加,但当时经济副总理姜庆植决定把预算增长率压在3%,身为经济首席秘书的我也同意。考虑到3%的物价上涨率,这意味着实际冻结。执政党的党务人员指着我们说:“选举输了就全完了。你们负责吗?”我们则回应:“光撒钱就能赢选举吗?”正因如此守住的,才有今天的财政。IMF时期虽然艰难,但国家财政稳健,才得以克服危机。可不知不觉间,国家债务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率已升至接近44%。
——大企业与中小企业、正规职与非正规职之间工资差距扩大,两极分化加剧。
△这是劳动市场灵活性下降所引发的现象。文在寅政府表示要把所有非正规职劳动者转为正规职。转为正规职既有保障身份的含义,也意味着要涨工资。那么企业有承受能力吗?企业会成长,但景气变差时就得关厂或裁员。如果不能裁员,最终就会倒闭。从经营者的角度看,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提高劳动市场灵活性才是我们应走的方向。
——韩国的两极分化处于什么水平?
△我国基尼系数为0.35,正接近危险水位。社会主义国家中国超过0.45,情况要糟得多。朝鲜没有基础统计,但估计大概在0.8左右吧。经济越按社会主义方式运行、越僵化、越缺乏对市场的理解,收入差距就越大。
——房地产市场出台了众多对策却仍未稳定。
△金贤美韩国国土交通部长官上任以来出台了多达23次房地产对策,但没有一个问题得到解决。现政府推行的政策中,最受批评的部分就是房地产政策。这是受到了市场的惩罚。原因在于不理解市场机能、不尊重市场。若不回归市场,绝不可能解决。政府只需专注于价格弹性缺失的土地供应即可。把被农地、林地、军用地等数十种法律锁住的土地适当解禁并开发,通过拍卖等方式以市场价格投放市场就行。
——韩国经济正面临什么样的危机?
△市场无法正常运作、企业缺乏活力,而且对这种体制性问题完全不加考虑,这就是危机的本质。只要这种思维不变,任何问题都无法解决。
He is…
1942年生于庆南密阳,就读京畿初中、高中,毕业于首尔大学法学院。通过行政考试步入公职后,历任经济企划院经济企划局长、对外经济调整室长,并在金泳三政府时期担任铁道厅长、韩国公正交易委员会委员长、青瓦台经济首席秘书等职。他是亲历从高速增长期到1997年外汇危机、见证韩国经济荣光与陨落全过程的活见证人。
/论说委员 吴贤焕 hhoh@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