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迪士尼的电影《花木兰》因为主演为香港镇压民主示威辩护、片尾向新疆维吾尔少数民族镇压相关公安机关致谢等各种争议而陷入风波,但有人指出更大的问题在于对历史的错误解读。也就是说,该片不加批判地扩大再生产了中国政府那种随意的历史解释——凡是发生在今日中国领土之内的历史都是中国的历史,最终不过是汉族别称的中华民族的历史。
迪士尼电影《花木兰》的内容是:野蛮民族入侵和平的中国,女性花木兰参军的中国军队将其击退。这一点在迪士尼1998年的动画片以及此次的真人电影中都一样。当然,中国国内制作的电视剧和电影也呈现出类似的故事走向。
在迪士尼这部电影中,刘亦菲饰演的花木兰是典型的中国人(汉族)形象。当然,片中人物穿着和举止有些国籍不明,但这是西方东方主义视角所致,花木兰被解读为中国人这一点并未改变。
历史学界的解读自然是:事实并非如此。据主流历史学界研究,花木兰是古歌《木兰辞》的主人公。主人公名为“木兰”,汉语发音为“mulan”(汉语拼音罗马字标记“mulan”),按英语读法就成了“Mulan”。在这首歌中,花木兰是中国南北朝时期北朝国家“北魏”(公元439~534年)人。北魏这个名字看似中国国家,其实是蒙古族先祖鲜卑族占领中国中原后建立的国家。花木兰也很可能是鲜卑族人。
《木兰辞》这首歌长期口头流传,后被收入宋代编纂的《乐府诗集》一书。这在传统时代很常见。韩国也常把口头流传的歌谣用汉文记录下来。
全篇由333个汉字组成的《木兰辞》内容如下:“(外敌入侵后)君王向全国下了动员令。木兰家也收到征兵通知,但父亲年迈无法应征。木兰只有姐姐和年幼的弟弟。最终木兰男扮女装出征,马也是在市场上买的。此后在北方燕山、黑山等地作战,立下大功。她在都城谢绝了君王的封赏,回到故乡。木兰在家中换上女装,一同回来的战友大为吃惊。在战场上待了整整12年,这天才第一次知道木兰是女子。”
在农耕社会的中国传统中,女子习武或参战事实上不可能。描写东汉末以后百年战争的《三国志》、以宋朝为背景的《水浒传》中,都没有女子持兵器的情形。但对习惯于部族之间争斗的游牧民女性来说,这却很常见。花木兰完全有可能代父出征。
《木兰辞》中有两处提到君王,分别是“可汗”和“天子”。游牧民族称自己的首领为“汗(Khan)”,“可汗”就是“汗”的汉字写法。当然,可汗也是“天之子”即天子。这似乎是歌谣以汉字记录时翻译而来的。
如果花木兰是汉族人,绝不会称君王为“可汗”。中国自秦代以来就有“皇帝”这一君王称号。北魏以鲜卑族为统治阶层、汉族为被统治阶层,木兰显然属于鲜卑族统治阶层。此后征服中国的蒙古族元朝、满族清朝在战时也都优先征召本民族。《木兰辞》里讲到木兰在市场买马出征,游牧民族的女子自然也擅长骑马。
《木兰辞》因故事本身的魅力,此后在中国国内也衍生出无数“扩展版”故事。原本《木兰辞》中没有的木兰姓氏,后来被添上了“花”。由于鲜卑族此后在中国历史上消失,“花木兰”的故事也逐渐中国化。
此后,花木兰在包括明代《雌木兰替父从军》在内的千余年间被反复改写为小说、戏曲等,在强调“忠”“孝”的中国成为一个行为模范却又与众不同的女性故事。代年迈父母从军被包装为“孝”的象征,抵御外敌、保卫国家与皇帝被包装为“忠”的象征。迪士尼的《花木兰》电影正是照搬了中国的这一花木兰框架。
不过,花木兰的中国化伴随着种种牵强之处。最典型的就是此次迪士尼电影中也出现的设定:木兰自幼喜爱武术。因为需要一个偏离传统中国女性形象的角色。对鲜卑族的花木兰来说理所当然的骑马,在“汉族花木兰”身上变成了特殊技能。
在迪士尼动画片和真人电影《花木兰》中,都出现了木兰在战斗中被发现是女性、因此被逐出部队的情节,这与原本的《木兰辞》不同。《木兰辞》中,木兰是在12年后回到家中后自己换上女装。
迪士尼《花木兰》还扭曲了真实历史。入侵木兰之国的,在此前动画中是匈人(匈奴族),在此次真人电影中则是柔然族。匈奴族在中国史上是秦汉时期的北方游牧民族,柔然族是南北朝时期的北方游牧民族。游牧民族各以部族为单位存在,对自身的称呼各不相同。当某一部族统一整个游牧民族时,其部族名往往成为整体的名称。匈奴、突厥、柔然、鲜卑、蒙古等其实都是同一民族,只是随主导部族的称号在中国被不同称呼。
因此,入侵木兰之国的民族是柔然族,这与历史事实相符。鲜卑族位于柔然族以南、即靠近中国的地区,在他们南下征服中国之后,占据空出来的游牧空间(今蒙古)的正是柔然族。柔然族像过去的匈奴族那样劫掠中原地区。也就是说,木兰的战争其实是仍生活在草原地带的游牧民,与新征服中国、统治农耕民的旧游牧民之间的战争。但电影却让“野蛮族”游牧民与“文明人”中国人对立,主张中国的优越性。这显然是历史扭曲。
当然,这样的花木兰故事只是中国“塑造中华民族”工程的一部分。当过去通用的“汉族”这一名称不足以涵盖如此众多民族时,中国开始使用“中华民族”这一称呼。1988年以“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论”加以总结的费孝通的工作,就是其最新版本。因为要阻止新疆维吾尔、西藏、蒙古(内蒙古)、满洲等地区非汉族(少数民族)的分离,就需要把他们都变成中国人。中华民族如今已成为普遍的名称。目前中国的正式国名也是“中华人民共和国”。
据外媒报道,最近内蒙古围绕学校教育出现争议。中国政府从今年9月学期起,把原以蒙古语讲授的“中国语”科目改为用汉语讲授的“语文”科目等,大幅减少蒙古语教材、增加汉语使用。对此蒙古族人抗议称这是在消灭民族语言。中国政府展开正式镇压后,中国境内的示威有所平息。但在邻国蒙古及美国等海外,争议依旧。
一直以来在中国被称为“中国化优等生”的内蒙古都如此,可以认为新疆维吾尔和西藏的中国化及由此引发的反弹要严重得多。以汉语为主的教育在新疆维吾尔、西藏已成为标准。最近还有报道称,在满洲对朝鲜族也在增加汉语教材的使用。使用语言归根结底就是保存民族认同。中国政府为把全体少数民族变成“中华民族”,从教育入手。
通过电影、电视剧等进行的形象操控已被广泛使用,美国好莱坞也把中国的这类尝试视为理所当然。《花木兰》真人电影中被描写为野蛮族的柔然族,也是今日蒙古的祖先一类的游牧民族。直到19世纪还是同胞的柔然族与鲜卑族,到21世纪被分割成了蒙古与中国。
另一方面,中国的汉族人也因各自被纳入“中国”的程度不同而拥有不同的语言。北京话与上海话、广东话、四川话各不相同。语言学家一般把整个中国汉族地区划分为7个方言语言群。语言群不同则无法交流。这与欧洲的英语、法语、德语彼此不同类似。
中国政府为解决国内语言不通问题,也在大力推动向全国普及北京标准语“普通话”。据官方媒体新华社报道,在14日于北京举行的“第23届全国推广普通话宣传周”活动上,中国教育部表示“(中国)全国范围内普通话普及率已达到80.72%”。也就是说,懂中国标准语普通话,就能在中国80%人口的地区进行交流。
教育部就此指出,在西藏自治区等所谓“三区三州”贫困地区,普通话普及率仅为61.56%,并强调将扩大对这些地区的推广。可以想见,随着北京话即普通话渗透加强,少数民族语言有可能迅速消失。
当地消息人士称:“这明确表明中国将强化对少数民族地区的汉语教育政策。”
/北京=特派记者崔守文 chsm@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