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线处夹杂着几缕白发,戴着圆形角质框眼镜,镜片之后是柔和而慈祥的微笑。这就是提到韩国法医学权威、首尔大学法医学室教授柳成昊时浮现的形象。即便不太熟悉他名字的大众,只要看到他出现在韩国某家无线电视台的热门时事教养节目中、分析冤死者“死因”的画面,也会拍腿感叹“啊,就是那个人!”
柳教授说:“抚慰亡者的遗恨、消除冤死,是我的使命。”由于职业关系每周都要去看尸体的他,被人们称作“只有死了才能见到的男人”。这是对必须解剖大量遗体的法医宿命的反讽式表达,但见到他之后,会觉得他不像可怕的“阴间使者”,更接近思考死亡的“哲学家”。高中时期他曾在全国模拟考试中拿过第一名,是考入首尔大学医学院的才子,却自评为更适合“文科”的人。本科四年级面临国家考试之际,在法医学课上听到法医学专业教授说“十年没有学生来学,很担忧”而心头发热,因此决意走上法医之路,也是源于他与众不同的人文素养。《Life Jump》采访了这位不为活人、而为逝者施展医术的人。
- 法医是怎样的职业。
“简单说,就是从事与法律相关的医学工作的职业。”
- 请举个具体例子。
“每周解剖遗体,为警方、检方的侦查资料提供基本判断。”
- 也会直接参与破案吗。
“最近电影或电视剧里法医会亲自破案,但侦查本来是警察和检察机关的事。法医始终只是协助他们的人。可以理解为在检警侦查的资料上添加医学、科学一勺之力的人。”
- 原本就梦想当法医吗。
“不是。其实我并不太了解法医学是什么就进了这个领域(笑)。决定当医生的时候,想的是精神科医生或外科医生。父母出身于并不宽裕的乡下,去镇上读书时,富裕人家的子弟大多是医生家庭。另外小时候读过巴斯德传记,开发疫苗的样子印象深刻。
- 那为什么走上法医学之路。
“从小就对人权和正义有很多思索,后来忘了。本科(首尔大学医学院)四年级时,从李润成教授(现总统直属国家生命伦理审议委员会委员长)那里第一次接触到法医学这个概念后,心中的火种重新燃起。”
- 是哪一点吸引了你。
“那是本科四年级、国家考试临近尾声的时候。我听了李教授的法医学课,非常有趣。当时教授在授课中说‘十年来没有学生选择法医学作专业,很担忧’。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想‘这不是在叫我吗’。而且正好和教授对上了眼。当然也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因为当时听课的学生就有190人。教授说‘今后法医学前景光明,只会往上走’,就是在那一段我决定成为法医。后来才知道,我是教授几十年来重新收到的学生。至今我仍与李教授保持联系,学到很多。”
- 想起尹某一等兵死亡事件。教授的判断在揭开事件真相中起了决定性作用。
“记得是2014年8月夏天的下午。一名记者用急促的声音打到我的研究室,请我重新查看在部队因前辈殴打、吃冷冻食品时窒息死亡的尹某一等兵的案子。通过电子邮件收到大量照片资料的瞬间,我怀疑自己的眼睛。最初死因是‘窒息死亡’,但肋骨严重断裂,那是只有在交通事故受害者身上才可能看到的样子。看着照片我确信,死因可能不是窒息,而是反复殴打导致的休克死亡。剧烈击打集中在特定部位时,就是所谓被打死,我判断是副交感神经受到刺激导致心脏停止。”
- 据了解,当时教授的这番发言通过晚间新闻传出,市民大为震惊。以伤害致死起诉加害者、并坚称“不会变更起诉书”的军方也改变了立场。
“是的。我的发言被报道后,军方检察机关来到研究室。我逐条说明了我的意见。”(编者注:此后军方最终改变立场,加害者被适用杀人罪,主犯被判处有期徒刑40年。这是一起险些以单纯伤害致死被掩埋的部队内殴打事件真相被揭开的时刻。)
- 法医不仅面对变死,还要在查明医疗事故、灾害事故等死因的过程中面对死亡。应该有难以忘却的场面。
“2015年1月,议政府市一处公寓发生火灾。因为是架空层柱结构,火势蔓延成大火。现场发现的受害者中,有一位自幼作为孤儿在保育院长大、经历过两次被领养和解除领养的未婚妈妈和一个五岁的孩子。多亏妈妈紧紧抱着孩子,孩子没有受到任何烧伤。而重度烧伤的妈妈在医院治疗中去世。但我看到妈妈眼角有干涸的泪痕。也许闭眼前浮现的是自己儿时的模样。太令人心痛,我哭了,警察们也一起哭了,这我还记得。”
- 因职业关系面对众多死亡,应该会形成与众不同的哲学。为什么强调我们社会现在也需要时间认真思考死亡。
“因为没人知道死亡何时以何种方式到来,回避着生活或许更轻松。但即便是过着受人尊敬的一生的人,也会回避死亡,等死亡真正临近时因恐惧而颤抖,或不愿让别人看到自己的死亡。”
- 意思是为了圆满收尾人生,需要为死亡做准备的“终活”吗。
“是的。只有这样,才能活得像自己,死得像自己。”
- 听起来很有哲学意味。
“走向永恒的方法反而不是科学,而是哲学。正如托尔斯泰所说通过与周围生命的爱获得永恒的生命,我认为‘我’这个存在在于与周边的关系之中。世宗大王、李舜臣将军、安重根义士这样的伟人,只要韩国人活着记得他们,就永远存在。”
- 回到法医学的话题。法医学的重要性日益被强调,但现实是否依然贫瘠。
“是的。目前在大韩法医学会登记、可以进行解剖的法医全国只有59人。我选择法医学20年后才有了第一个学生,就是正在接受专科培训(住院医师)的1人。五六年前,一位听我课的、社会科学学院第一名出身的心理学系学生说要进医学专门大学院学法医学,我大力鼓励,但最终他选择了其他领域。”
- 会觉得遗憾吗。
“我不会怨恨或埋怨不选择法医学专业的学生。医学院学生难以选择法医学领域,是因为与其他同学不同,毕业后实际上要重新投身一个新领域。而且法医比临床医生工资少,辛苦却更多。”
- 是说这是艰难的选择吗。
“对。除了当大学教授,还有进入国立科学搜查研究院的路,但即便是五级公务员,工资也比其他医生同行少。一般医生里模范生多,而法医学多半是比较跳脱的人来做。父母也不会喜欢孩子不去当赚钱的皮肤科或整形外科医生,而要当法医吧(笑)。这只能是艰难的选择。”
- 法医学要再上一个台阶,条件是什么。
“必须培养出比现在更多的法医。这也是我连综艺节目都不挑、通过各类媒体‘传播’法医学的原因。
- 如果说有梦想。
“我想忠于在知识之海中一枚枚垒起贝壳的学者角色,同时专心于法医学研究,也把学生教好。法医学教科书太生硬,我还想写形式新颖、有趣的教科书。法医是‘服务社会’的职业。希望优秀的法医越来越多,让这个世界上的冤死消失。”
/方振赫记者 bready@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