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的东京,一位渡过玄海滩而来的二十一岁青年的租住房间。前几天数百名同胞留学生聚集一堂,在帝国心脏地带插上了《二·八独立宣言书》。不久之后,万岁呼声便将蔓延至殖民地各个角落。一股新的气息正在涌动。
油墨味尚未散尽的杂志,在青年纤细的指尖微微颤动。《三光》创刊号。这是涵盖文学、音乐、美术的首个艺术同人杂志诞生的瞬间。新的光将在朝鲜扩散,朝鲜人在艺术上觉醒的新时代即将到来。
创刊号封面以瓦格纳装饰。开篇是一篇题为《音乐是什么》的文章。这是拉来诗人、小说家、剧作家朋友们共同酿成的宝贵果实。这位音乐学校出身的青年动用导礼美、多来米生、ㄷㄹㅁ、索法生、洪永厚、ㅎㅇㅎ、YH生、兰坡、兰坡生等各种笔名,几乎一手承担了音乐评论与翻译。日后作为小提琴家、作曲家,以及身着笔挺燕尾服的指挥家而名扬世间的名字,就是洪兰坡。
洪兰坡以《三光》创刊号为舞台,写诗、写小说,发表随笔与评论。然而洪兰坡真正的处女作,是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穷人》的长篇小说。《穷人》也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处女作。为何偏偏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呢。
那是众多文学青年为托尔斯泰和屠格涅夫狂热、为契诃夫和高尔基喝彩的时代。出人意料的是,无人回望陀思妥耶夫斯基。洪兰坡是整个殖民地时期挑战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译者。而《穷人》也是殖民地时期被译成韩语的第一部也是唯一一部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因为今天被视为代表作的《罪与罚》和《卡拉马佐夫兄弟》都从未被翻译过。这不能不说是音乐家洪兰坡留下的文学纪念碑。
对洪兰坡而言,陀思妥耶夫斯基是闪光的艺术吗。既是,也不是。细究起来,《穷人》是一部略显奇妙的作品。与书名不同,这是一个仅有多达55封情书往来的特别故事。而且是在贫穷怯懦的中年底层书记与病弱的邻家孤女之间。男方隐藏着悸动的感情,频频送去长而用心的信。女方的回信以淡然的语调,简短而零星。一方是细腻的情书,另一方却是平淡的日常消息。何等令人心酸。
洪兰坡起初取名《致亲爱的友人》,后改为更接近原题的《贫人》。终于出版单行本时定下的书名却有些不搭——《青春之爱》。青春一词实在不妥。阻隔两人爱情的极度贫困也消失了。封面上草绿色心形中,一位俊秀青年怔怔望着窗外雨景,何处也渗不出底层之爱的痛楚。洪兰坡的《青春之爱》尽管出色地翻译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原作,终究还是一部恋爱小说。
就在《青春之爱》出版的同一年,洪兰坡的短篇小说集《向日草》也一同问世。有趣的是,这本书中收录了创作小说《致亲爱的友人》。这是一部仅由青年音乐家与貌美的美术学生之间往来的17封情书构成的独特作品。显然是模仿陀思妥耶夫斯基,而首部纯粹的书信体小说、艺术家小说,正是洪兰坡的《致亲爱的友人》。
如此说来,是说洪兰坡也是小说家吗。没错。除《向日草》之外,洪兰坡还已出版过两部长篇小说,是位受欢迎的作家。还有预定出版或仅以遗稿留存的手稿。这是前途看好的音乐家幼稚的旁顾、一时的彷徨吗。绝非如此。
从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洪兰坡还翻译了屠格涅夫、维克多·雨果、埃米尔·左拉、斯迈尔斯,并推介了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显克维奇、世纪末作家缪塞、自然主义剧作家苏德曼的代表作。洪兰坡所经手的作品,无一例外都被记录为最早或唯一的韩语译本。而且令人难以相信,这是自1919年起仅五年半间取得的成果。
三一运动前夜蜗居东京租住房间、翻译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提琴家的肖像,正是首位世界文学翻译家诞生的名场面。然而在华丽的聚光灯下回到音乐厅的洪兰坡,决定以音乐而非文学托付一生,并如期成功。我们得到了一位先驱性的音乐家,却因此未能看到洪兰坡成长为综合艺术家的宏大剧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