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7-31 | 송영규 기자

[以古典读世界]知出乎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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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1970至1980年代,民主化与独裁之争占据社会核心议题。在言论、校园、劳动等各领域都高呼自由与平等的要求,但最终都归结于民主化。因此各界各阶层即使意见略有不同,也能大团结。细小的差异没有演变为不断的分裂,而是尊重大义、保持共同步调。反映这一点,政治固化为执政党与在野党的两党制,社会上全国性组织众多。

随着民主化落地、消费社会到来,民主化与独裁的格局不再奏效。社会议题也日趋多样。分配社会资源的福利政策主张分歧,稳定房地产的方法五花八门,大学入学考试也人各有见,围绕宠物的想法更是两极分化。可以说我们社会正式进入了多元主义。反映这一点,政党虽由两大党主导但存在小党,社会虽有全国性组织,但共享兴趣与关心的各种单位的结社不断出现。

社会越分化,细微议论比宏大话语更能吸引人们关注。这从电视频道的多元化中也能切实感受到。同时,随着市民关心多样、知识共享,在公共论坛上主观确信比客观正当性更为突出。进行辩论时,论点不是趋于一致,而是从头到尾平行前进,最终找不到共识点。由于人们主张各异,只能走到公共论坛上通过辩论得出结论。但由于没有结论的辩论持续不断,比起持不同意见者之间的辩论,相互认为自己正确的人之间的演讲更受呼应。

春秋战国时代,墨子认为圣王逝去后各自主张自己正确的时代到来,一人便有一义,十人便有十义,千人便有千义。这种“一人一义”乃至“千人千义”,面对紧迫的社会议题只会产生冗长的争论。因此墨子试图通过主张上位者意见的“尚同”来克服无休止争论的耗损性。庄子看待争论时代比墨子悲观得多:“人的德性因名誉而动摇,知识因争论而生枝节。名誉是通过贬损对方而抬高的,知识是想要胜过对方的竞争工具(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者也,争之器也)。”

今天墨子的诊断依然有效,但他的解决方案并不妥当。因为并不能保证上位者会作出公正客观的判断。另一方面,庄子乍看似是反智主义,似乎主张知识无法解决事态反而使其恶化,因此应当废弃。事实上可以说庄子警告的是知识的滥用而非废弃知识。人凭知识之力缩小未知世界、拓展已知世界。由此人可以享有更多自由与解放。

春秋战国时代的人们,如墨子所言只高声称自己的主张正确,又如庄子所言为击垮对方的主张而动用种种逻辑。就形成了知识毫无限制地被讨论的混杂场而言是积极的,但就不断分裂、终难收敛而言则是消极的。尤其是自认唯我正确、唯我掌握真理的知识独裁者增多,这可谓悲剧。

近来一觉醒来便有新的事件与议题被提出。在此前的事件与议题得到充分讨论并有个结果之前,又有另一个话题登场。在这个新话题众说纷纭之际,又出现另一个话题。如此一来,人们不是对一个话题持续关心并看到结果,而是转向接连不断涌现的新话题,或干脆关闭关心。这可以说是庄子所言“知出乎争”的状况。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应对分量重大的议题持续关注,培养通过说服得出彼此都能满意结论的制度与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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