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加强对主要储备货币监管的同时,应推进国际货币多元化。”这是中国前总理温家宝2009年4月18日在博鳌论坛主旨演讲中就中国货币人民币的未来所说的话。这里的“主要储备货币”指的是美元。而多元化意味着中国也要占据一席之地,最终目的是扩大人民币在全球的使用。温前总理的演讲被解读为,要让在此之前因对外封闭经济而在国际上几乎微不足道的人民币真正国际化,并最终成为全球主要储备货币。
在这次演讲前后,中国启动了所谓“人民币国际化”。在温前总理演讲之前,自2008年12月起,中国接连与阿根廷、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韩国等签署货币互换协议。随后在2009年7月,上海、广州等中国5个城市与“一国两制”地区香港、澳门之间开始人民币贸易结算,9月又首次在香港发行人民币国债。香港的人民币兑美元离岸外汇市场于2010年8月开设。2012年起实施人民币合格境外机构投资者(RQFII)制度,此后批准额度不断增加。
中国着手人民币国际化的契机,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暴露出美元的脆弱性。此前被视为坚不可摧的美元体系大幅动摇,使中国意识到自己也能在金融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当然,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开放中国金融市场。这正是以2009年为界,中国开始以人民币为媒介进军海外金融市场的原因。
另一方面,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TO)后,作为“世界工厂”赚到的钱需要寻找用处,也是主要原因。在成为全球最大外汇储备国的同时,中国想必也考虑了人民币相对美元的价值。2010年,中国经济规模超过日本,成为世界第二。
十余年后的今天,中国人民币再次迎来机会。在美中贸易战之后,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症(COVID-19)大流行使全球经济再度动摇、美元霸权步伐放缓。与十余年前不同,中国经济规模也已成长到美国无法忽视的程度。
据外媒报道,英国英国石油公司(BP)本月初在上海国际能源交易中心(INE)向中国供应300万桶伊拉克原油,并以人民币成交。据称这是中国2018年在上海开设原油期货市场后,石油巨头首次进行人民币计价交易。路透社还报道,全球性能源贸易公司摩科瑞也计划在8至9月以人民币进行原油交易。
中国凭借最大原油进口国的地位于2018年在本国开设原油市场,但实际的人民币计价交易仅限于中小石油商,或受美国制裁的委内瑞拉和伊朗等。此前全球原油交易主要在纽约、新加坡、伦敦等交易所以美元进行。以美元进行原油交易,是全球主要储备货币美元的基本范式。
尽管如此,此次BP接受人民币计价交易,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中国的购买力(Buying power)。在疫情扩散导致全球原油需求大幅减少的情况下,唯有中国在扩大进口。中国以买方优势要求以人民币结算,英国巨头公司只能勉为其难地予以接受。以2018年为准,中国原油进口量日均1104万桶,居世界第一,与第二位美国(993万桶)的差距每年都在拉大。
当然,目前在国际交易中人民币仍不是美元的对手。据环球银行金融电信协会(SWIFT)数据,去年年底国际支付交易中美元占比为42.2%,人民币仅为1.9%。欧元占比31.7%虽然较高,但大部分发生在欧盟(EU)国家内部,实际国际交易中美元才是普遍手段。特别是人民币占比在2015年为1.6%,此后4年仅增加了0.3个百分点。人民币国际化甚至跟不上中国经济规模扩张的速度。
那么为什么人民币占比如此之低?首先是因为美国经济的压倒性支配力。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美国经济实力实际上支撑起世界经济,美元作为结算货币的使用由此固化。在评估特定国家货币价值时,“每美元兑多少某国货币”是基本认知。
当然,即便如此,人民币占比过低仍需要其他解释。人民币占比不仅不及经济实力远逊的英国英镑(7.0%)和日本日元(3.5%),甚至不及加拿大元(2.0%)。
专家认为,这基本上要归因于中国封闭的金融市场。为固守所谓“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体制,中国对金融市场实行管控,并作为其一环严格限制人民币交易,导致该货币的国际使用进展缓慢。这源于一种担忧:自由金融市场必然存在投机势力这一负面因素,而这些势力可能动摇脆弱的中国社会。目前把人民币从海外汇入中国、从中国汇出海外的困难,凡是做过国际交易的人都曾经历,至今仍在经历。
对中国政府而言,一旦放松对人民币的管控,金融市场就可能被左右,因而犹豫不决。国际化是必要的,但为了社会管控又阻碍国际化,出现了矛盾局面。中国为打破这一僵局推出的政策是在管理下扩大人民币使用。代表性做法包括在贸易交易中强制使用人民币、把人民币作为一带一路(陆上和海上丝绸之路)项目的基础货币,以及推进数字人民币等。
贸易交易中的人民币使用,从前述进口原油货款支付的案例便可轻易看出。以购买力为武器,用人民币支付进口货款,并使其在市场上循环。在疫情之下中国经济率先恢复正常,原材料需求增加,出口国最终在中国的要求面前处于弱势。
一带一路项目也是如此。中国在亚洲、中东、非洲等地开展大规模基础设施项目,并以人民币支付款项。项目所在国大多是欠发达国家,因此不易拒绝中国的要求。这些国家正从中国获得大规模贷款。
数字人民币则出于中国希望在尖端领域也掌握主导权的目的。在现金货币短期内无法超越美元的情况下,试图通过数字货币实现逆转。中国已在全球率先于国内部分地区启动数字人民币试用。最初目标是在2022年北京冬奥会上引入,但在近期形势下可能提前。
如果中国以货款或贷款的形式撒出数字货币,人民币有可能被强制扩散。在美国和西方,围绕引入此类技术的实效性存在争论,但中国具备独裁体制特有的执行力。数字人民币试用地区包括被称为“习近平之城”的雄安新区,也显示出现任习近平政府的意志。
近来从贸易扩散到尖端技术、南海、人权、香港等全方位的美中矛盾,预计将进一步加速中国的人民币国际化。在香港国家安全法争议达到高潮的6月初,美国部分人士提出所谓“核选项”的讨论,即为打击中国而将中国逐出全球美元结算体系。由于会对全球经济造成海啸级冲击,短期内难以实现,但仅仅存在这样的讨论就足以让中国紧张。
彭博社报道,渣打银行首席经济学家丁爽表示,“曾是愿望清单上的人民币国际化,已变成为应对美国攻势而不可或缺的事情”。
尽可能尽快摆脱美国主导的美元体系的尝试正在强力推进。当然,中国的困境依然存在。2018年美中矛盾之初,起因就是美国要求中国开放和建立公平市场。这其中也包括金融市场开放。即中国在美国市场自由赚钱,而美国在中国却做不到。
问题在于,若为克服这种美中矛盾而尝试人民币国际化,这最终也只能通过开放中国金融市场才能实现。中国正以进口原材料货款的形式把人民币推给对方,但要形成良性循环,可用人民币购买的商品必须增加。
2009年5月,英国《金融时报》(FT)曾指出中国的人民币国际化为时过早,分析称“中国有意阻止人民币升值,造成贸易不平衡。依然很高的金融监管门槛和不便的人民币兑换等也是国际化的障碍因素”,而11年过去,情况依然没有太大改变。
/北京=特派记者崔秀文 chsm@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