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陡坡上建公寓时,通常要削平坡面,再筑起一道巨大的水泥墙。因为有这道墙,坡上的泥土才不会倾泻而下。但若仔细端详那道墙,会发现上面这里那里钻着一些小孔。大概是担心地下积水,其荷载会压塌墙体才留下的。筑墙去阻挡某物时,贯通内外的孔洞也是必需的。
某个冬日,我呆呆地望着那样一道水泥墙。墙上的小孔里有水一点点流下,我在地面凹陷处的小水洼里发现了一只鸽子。鸽子喝水喝得很香。城市里不像乡下有小溪,都市的鸽子只能喝这样的水。食物当然是遍地都有。从昨夜醉汉吐在路上的呕吐物,到各种各样的食物垃圾,应有尽有。我也曾见过有人为流浪猫放下的食物,被一群鸽子扑上去瞬间吃光。不知吃了多少,连飞都飞不利索,摇摇晃晃走路的鸟,看上去反倒令人心酸。我忽然觉得,鸽子和都市人很像。因为营养供给前所未有地丰富,人们担心的是肥胖而非饥饿,可真正能让身心振奋的那一口清凉之水,却难以求得。
这里有一张褪色的旧照片。照片里被一个男人抱在怀中的孩子,据说是我。这当然是我记忆中完全不存在的场景。一是因为那时还是婴儿,二是因为父亲去世后我才在最近看到这张照片。大概是被藏在书页深处的某个地方。或许因此,照片陌生得像是别人家的。姐姐可爱稚气的模样在画面中央下方,其上是父亲抱着我。母亲说,那是去道峰山郊游时的一个瞬间。年轻时,照片里的父亲常戴墨镜。大概当时在年轻人之间流行。照片里紧闭双唇的父亲一只手扶着我。笑着的孩子那双嫩芽般的小手,轻轻搭在爸爸的大手上。
罗兰·巴特的《明室》一书中,出现了照片的“孔”。正是那著名的punctum(刺点)。这个拉丁语词意为小孔、由尖锐器具造成的伤口。巴特把这个术语与studium配成一对,作为阐明照片的关键词。首先,studium从词源上与意为学习的“study”相关,指的是通过学习而知晓的部分,即凭知识与修养便可轻易辨识的领域,大多被程式化以便于信息传达。在父亲的照片里,墨镜可算是studium,因为它告诉我们当时程式化的流行。从studium得到的感受,是被驯化于认知范畴之内、源于对已知之物的再认识的、如鸽子般平静的愉悦。
相反,punctum打破studium的熟悉感,或者说为平淡的studium注入生机勃勃的搏动。它不像studium那样由观看者去寻找、发现,而是punctum突袭观赏者,如箭一般飞来贯穿观赏者。这种刺入肌肤的疼痛,悖论般地留下强烈的感动。由此,观赏者感到自己固定的视角发生了改变。照片也就舍弃了作为媒介的地位,成为事物本身。正如画龙点睛所言,punctum赠予我们一种奇迹般的体验:图像不止于单纯的媒介,而成为气韵生动的实在。总之,punctum是知之中的神秘(无知)、人工之中的自然、幻象之中的实在得以显现之处;犹如古人想象包裹宇宙的黑色帷幕上被钻出小孔而成为闪耀的星辰,它是日常面纱上被钻开的孔,是从中透出生活真实的小孔。
那么,郊游照片的punctum在哪里呢?正是放在婴儿胸前的那个男人的“手”。不是端端正正搭在膝上的顺从之手(近代规训社会中被驯育的男性之手),而是紧紧扶住儿子的强健之手。那只可信赖的手,是一个默默践行爱的男人的手。它是为了洞穴里的家庭晚餐而紧握石斧追逐猎物的原始人之手,也是整天敲击电脑键盘的今日父亲们之手。每次看到那只手,心就一阵揪痛。对父亲的歉意与自责痛楚地涌来。奇妙的是,这样的痛苦之后,一股清凉新鲜的气息会包裹全身。就像喝了水泥墙孔洞里的水的那只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