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艺术家的重要幻想之一,是相信艺术家独自完整地完成了整件作品。米开朗基罗正是符合这种幻想的艺术家。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在绘制天顶画或壁画时采用作坊体系。宽阔墙面上不太重要的部分、只需简单处理的部分交给助手,自己负责重要、棘手的部分。但米开朗基罗在西斯廷礼拜堂广阔的天顶上,攀上攀下脚手架,仰头向后四年之久,完全凭一己之力画出了作品。
鲁本斯,为《向圣母子朝拜的圣人们》所作的小型油画草图,1628年 相反,鲁本斯高效经营作坊,创作出大量作品。鲁本斯在小画面上作画,用颜料大致上色后交给助手。助手们将其放大,转绘到巨大的画面上。助手之间也分工。擅长画动物的画动物,擅长画树木的画树木。鲁本斯再整体修整完成。以这种方式,鲁本斯一生制作了2000~3000件作品。如今欧洲各地的美术馆挂满了鲁本斯的作品,人们对每一幅画反而难有什么触动。另一方面,曾做鲁本斯助手后独立活动的人也不少。以雅各布·约尔丹斯为代表的几位画家画风与鲁本斯极为相似,常引起混淆。
安迪·沃霍尔在1964年开设工作室,称之为“工厂”。意思正是要像工厂一样生产艺术品。沃霍尔将自己的创作制成版画流通。上色的工序也交给助手,他在采访中也并不刻意隐瞒这一点。但对购买作品的一方而言,艺术家亲手制作这一点很重要,因此引发了争议。沃霍尔迅速收回了自己的话。作为雇主,沃霍尔非常吝啬。他的作品卖得火爆,助手们却只拿到零钱般的报酬。每次搬迁工作室,就出现新的工厂。第一个工厂被称为“银色工厂”,因为内部用铝箔包裹。工厂成为寻找新奇、时髦、独特之物的艺术家与演艺人士聚集交流的空间。
自1980年代起成名的杰夫·昆斯也在纽约建起了巨大的工作室。初期助手有30人,后来增加到100人左右。昆斯强调,过去伦勃朗和鲁本斯也以与他相同的方式工作。但昆斯身上没有大师的光环。昆斯提出构想,并监督作品制作的整个过程。与沃霍尔的工厂充满别样文化交流与能量的空间不同,昆斯的工作室是被高效管理的作业场。
代表日本当代艺术的村上隆也雇用助手制作作品。最初命名为“Hiropon Factory”,后改名为有限公司“Kaikai Kiki”。总部在东京,并在埼玉、京都、北海道、纽约设有工作室和办事处,从事造型艺术品和影像作品创作、艺术家培养及经纪业务。村上让作品角落写上所有助手的名字。就像电影结束后升起的字幕一样。
艺术家从一开始就在许多方面需要他人的帮助。过去的画家亲自研磨、调和颜料涂到画面上,但在管装颜料出现之后,任何人都可以挤出颜料使用,因此今天的画家完全不懂如何处理颜料。但亲手处理颜料的年代也并非更好。有些颜料不仅难以获得而且昂贵,耐久性也差。传统上蓝色是昂贵的颜色,要一点点省着用,但18世纪化学颜料普鲁士蓝出现后,便可尽情涂抹。画布等画面也是如此。今天人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油画要画在画布上,但在威尼斯人想到把用于船帆的布绷紧作为画的底子之前,人们都是在木板上作画。物质条件就这样规定着艺术。肉体条件也规定着艺术。年纪越大,越难驾驭大画面或大石块。手一发抖就无法做精细的描绘。但不能让大众把这些难点和矛盾看得一清二楚。
相信艺术家能独自完成一切,这种信念源自把艺术家等同于造物主的观念。若造物主创造了世界,那么世界的每个角落都不该有其手未曾触及之处。因为无法想象全能的造物主会外包出去,让别人在山上覆上万年积雪、把河道弯折。把艺术家视为造物主这种颇具宗教色彩的视角,既提升了艺术家的地位,也同时束缚着他们。艺术家若要扩展自己的世界,他人的帮助必不可少。把助手的手当作自己的手,如千手观音般伸展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