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对中国强推香港国家安全法(香港国安法)反应强烈。在贸易战等美中矛盾中态度含糊的英国,唯独在香港国安法问题上丝毫不见退让。继近期在联合国谴责中国之后,英方表态称,即便要接纳290万香港市民也不会犹豫。
据路透社等外媒报道,英国常驻日内瓦代表朱利安·布雷斯韦特大使16日在联合国日内瓦办事处举行的人权理事会上表示,"香港国安法的实施与中国依据中英两国达成的联合声明所承担的国际义务直接冲突",并呼吁"必须保障香港维持高度自治、权利与自由"。英国首相鲍里斯·约翰逊亲自出面警告称,"如果中国实施香港国安法,可以向290万香港人提供英国公民权"。
整个欧洲的气氛也不寻常。欧盟委员会主席乌尔苏拉·冯德莱恩等欧盟领导层22日在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及总理李克强举行的视频峰会上,就强推香港国安法表达了"严重关切"。欧洲议会此前于19日也已通过决议,呼吁欧盟及成员国研究将中国诉至国际法院(ICJ)的方案。
此前一般关注集中在香港国安法的制定与实施,以及美国是否以取消香港特殊地位作为报复,但外交与法律专家的共同意见是,在香港的国际地位问题上美国其实是"第三方"。所谓特殊地位,也只是因为香港实行与中国制度不同的"自治",因而给予其与中国不同地位的法律问题。如果没有自治,取消优惠即可。这是简单的逻辑。
真正复杂的问题与英国有关。英国是过去155年间直接统治香港的当事方,也是历经波折与中国签订归还协议的当事方。正因中国承诺通过"一国两制"在此后50年给予香港自治与自由,英国才实施了"在法律上并无义务"的归还。
对此,中国以中英联合声明毫无价值的说法予以无视。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华春莹12日在例行记者会上断言,"中英联合声明是中国单方面宣示政策","这并非对英国的承诺,也不存在违反国际义务的问题"。
这足以令英国人愤怒。这也违背了英国人在放弃香港过程中对香港人所作的最低限度承诺。这意味着对英国而言香港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城市"。英国与昔日殖民地国家组成英联邦,而英国对香港的态度可能成为这些英联邦国家的一个风向标。
若将逻辑延伸,香港国安法对英国而言是关乎英联邦是否崩溃的生死攸关议题。多数外交与通商专家认为,中国对美国的压迫应已作了一定程度的准备。尽管如此,中国仍推进了香港国安法。北京一位贸易人士表示,"中国当局似乎有这样的自信:以香港国安法为由取消特殊地位,美国承受的损失会大于中国的损失,因此美国不会贸然实施"。
但外界多推测中国并未考虑到英国的反应。独裁体制的问题最终在此显现。2013年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就任以来,英国在对外关系中几乎从未成为问题。在通常的独裁体制下,最高首脑不关注的问题,下面的人也不会关注。
英国与香港的关系以悲剧开始。为帮助本国国民贩卖属于毒品的鸦片,英国与中国(当时的清朝)开战。鸦片战争被记录为历史上最不道德、最不光彩的帝国主义战争。战胜的英国于1842年签订《南京条约》,此时割得香港。当然,当时接收的领土仅限于今天的香港岛。当时被称为香港的岛只有少数渔民居住,对中国政府而言不过是位于极远偏僻之地、毫无用处的一个"点"。但英国判断香港是进军亚洲的前进基地。
《南京条约(中文版)》中对香港有如下规定。"今大皇帝(清道光帝)将香港一岛给予大英国君主(维多利亚女王)。此后英国王位世袭者永远保有此岛,并可按其便宜制定法规治理。"也就是说,香港成为英国国王的所有物。
香港岛在地缘政治位置上虽属最佳,但地域本身狭小。随着不仅英国人、还有中国居民的大规模迁入和各类设施的建设,空间逐渐不足。一直在等待机会的英国发动第二次鸦片战争,并通过1860年的《北京条约》额外割得香港岛对面的九龙半岛。英国的香港领土进一步扩大。
当然,即便如此香港仍显狭小。香港殖民地最晚的扩张努力是在1898年。新界地区等如今香港的大部分区域移交给英国,问题在于这一次的方式不是割让,而是99年租借。租借意为借用。
19世纪末随着帝国主义时代进入尾声,靠强压无条件扩张领土已不容易。当时德国只租借胶州湾(青岛附近)、法国租借广州湾、俄罗斯租借大连等。而99年租借条款最终成为香港回归中国的契机。
中国在100多年间曾作为英国等帝国主义国家的半殖民地而呻吟,但与它们的关系在1937年对日抗战爆发后发生巨大变化。因为要对抗企图将中国变为完全殖民地的日本,就需要昔日帝国主义国家的帮助。英国也支援了与日本作战的中国。
这一关系在中国国内政局由中华民国过渡到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过程中依然维持。1949年国共内战中把国民党政府赶到台湾、占据大陆的共产党政府,也未能"收复"到香港。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这一新生国家难以将英国等西方列强树为敌人。首先占据中国大陆主人的位置才是优先。英国也予以回应,1950年在西方国家中率先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为"国家"。
问题在于香港新界的99年租期将到期。香港岛与九龙半岛等是从清朝割让得来的"英国领土",但九龙半岛以外的新界等其余大陆部分属于借用地区。无论如何,这意味着这些租借地区到1997年就必须归还。
英国陷入两难。按国际法只需归还新界,守住香港岛与九龙半岛即可。但正如看地图的人都能明白,仅凭这些狭小区域,香港这座城市难以生存。更进一步,中华人民共和国早已宣布昔日清朝与英国签订的所有不平等条约一律无效。这是要求交出整个香港。
当然,这里不可忽视的是中国的双重态度。昔日清朝以帝国主义国家的立场,向邻邦朝鲜强加了《中朝商民水陆贸易章程》等大量不平等条约,而进入现代后,无论中华民国还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都未曾说过这些条约无效。中国同样按自身便利解释国际条约。
中国与英国进入漫长谈判。英国不仅在军事力量上处于劣势,而且到了今天已无法再为帝国主义时代的海外领土问题开战;而中国通过所谓改革开放,迫切需要稳定的外交关系与引进海外资本。双方利害一致。
方案是:在新界租期结束的1997年,英国将包括永久割让地香港岛在内的香港全境一并归还,而中国允许香港在此后50年实行"高度自治"。这就是以所谓"一国两制"为基础、于1984年发表的中英联合声明。那么50年后会怎样曾有争论,当然这在当时人们看来是超出想象的遥远未来之事。人们认为经过那么长时间,中国自身也会有所变化。据说也有人期待共产党一党独裁崩溃、像台湾那样实行多党制。
无论如何,英国自认为,把法律上并无义务交出的香港岛与九龙半岛也一并交给"社会主义体制"的中国,所换来的权利正是对香港自治与民主的监护权。其认知是,如果有别国拥有监督或干预中国是否侵害香港既有体制的权利,那自然就是英国。中国承诺的一国两制仍剩27年。
在这一背景下,中国于5月突然通过香港国安法。英国国内随即不分执政党与在野党,都发出必须履行对香港市民的法律与道义义务的声音。这不仅关乎英国能否获得香港人的信任,还包含对其他英联邦国家的承诺。
以英国为主要成员的欧洲反应也日益强烈,原因同样如此。它们在昔日帝国主义时代也曾在世界各地占有殖民地,其后因各种原因使其独立或归还原属国家。再加上对昔日受帝国主义统治之苦的殖民地居民的负债意识,这似乎表现为对香港自治遭侵害的反弹。
在这种情况下,香港人在民主化示威中除美国国旗外也举出英国国旗,可视为他们对英国在自由与民主方面给予支持的期待。昔日的帝国主义势力如今成了民主主义的支持者。
另一方面,中国内地对此状况多有不满。认为赞同示威的香港人是图谋分裂独立的背叛者,英国则是干涉中国内政的旧殖民主义势力。这不仅是中国官方媒体的论调,也是一般中国人的大致认知。
不过,这显然是从未体验过普遍自由与民主的中国老百姓的偏见。香港《南华早报》(SCMP)报道称,"为阻止泛民主派在今年9月香港立法会选举中获胜,中国正以8月之前实施香港国安法为目标"。
/北京=特派记者崔守文 chsm@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