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6-11 | 송영규 기자

[五色人文学] 死亡,不必畏惧,勇敢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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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神话中登场的可怕怪物里有美杜莎。美杜莎的每一根头发都是吐着舌头的毒蛇,凡与她凌厉目光相对者都会化为石头。在这里,美杜莎被理解为恐惧的化身。因为它让人联想到遭遇可怖对象时先是战栗、随即僵硬的模样。即便战斗力并不明显逊于对手,一旦被对方的目光压制,身心便会麻痹而无法正常战斗。因此战士们十分重视开局先占据气势。动物世界也是如此。它们瞪起眼睛、竖起鬃毛使身体显得庞大,并发出洪亮吼声,以此向对手植入恐惧。像这样因恐惧而萎缩、麻痹、丧失抵抗意志的现象,或可命名为“美杜莎效应”。

如果对手是蛮横无比的怪物,甚至是死亡的化身,那该如何应对这样的对手呢?第一种方法是逃之夭夭——前提是能够逃走。但像死亡本身这样属于一切活物命运的情形,并没有安全的避难所。在既定的人生、四方的擂台之内,只能一战。无法逃走时可用的第二种方法,正是“珀尔修斯战法”。神话中,珀尔修斯带着可充当镜子的青铜盾牌去寻找怪物。他不直视美杜莎的目光,而是举起盾牌。美杜莎看到盾牌中映出的自己而被麻痹。她想给予对手的恐惧,反被自己承受。会见死神的方法,就是用镜子映照,让死亡看到死亡自身。也就是把恐惧还给它。面对死亡的最后方法,是创作出死亡的幻影,使死亡得以看见死亡。

金洙暎是熟知“珀尔修斯战法”的诗人。他著名的诗《雪》(1956年)这样开头:“雪是活着的/落下的雪是活着的/落在庭院上的雪是活着的/让我们咳嗽吧/年轻的诗人啊让我们咳嗽吧/对着雪咳嗽吧/让雪看着,尽情地尽情地/咳嗽吧/雪是活着的/为了遗忘了死亡的灵魂与肉体/雪一直活到黎明过去/让我们咳嗽吧/年轻的诗人啊让我们咳嗽吧/望着雪/把整夜积在胸中的痰/尽情吐出来吧。”

是否因为纯白冰冷的雪在诗中叙述者看来像是活着的?雪从遥远天际坠落,却未融化,仍原样留存。“直到黎明过去”,雪依然如故。尽管是冰冷的意象,诗人看到雪完好地留着,或许感到雪是活着的。至此都把“눈”理解为SNOW Corporation(snow)。因为把落在庭院里的它想象成白雪的意象。在这一解释方向下,“雪是活着的”或“让雪看着”这类表达,可视为日常中不会使用的诗性比喻。但另一种解释方向也是可能的。也就是说,它可能是同音异义词——眼(eye)。

诗人说眼是活着的。在庭院里滚动的活着的眼珠,仅凭这一意象就陌生而骇人。因此可能是生硬的比喻。但这一比喻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一旦如此解释,刚才“让它看着”这类比喻便不再是比喻,取而代之,“落下的眼”成了诗性比喻。现在假设金洙暎的眼是死亡之眼、美杜莎之眼。死亡之眼是活着的。它就在地上一切有性命之物的近旁。多数时候我们意识不到那只眼是活着的。因为害怕而无法与那目光相对。但若身为诗人,就必须与那只眼对视。必须把身体交付给对视的战栗。

凝视死亡之眼者便是诗人。“活着并通过一首又一首诗完成死亡”的人便是诗人。非神而为人的创造必然伴随死亡。除了积极地先占死亡、从而不断产出生的差异之外,没有更高明的创作法。为创造而死,诗性的死,正是金洙暎对抗死亡的应对之法。所引诗中“遗忘了死亡的灵魂与肉体”就是沉溺于日常的我们。即便我们回避、遗忘死亡,死亡仍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凝视死亡之眼,意味着在诗人的眼瞳中把死亡反照回去。像珀尔修斯一样,诗人以语言为镜映照死亡。渗入语言的死亡阴影,正是诗人的咳嗽与痰,亦即诗语。哪怕不是年轻的诗人,若有人在快要死去的不安中战栗,我推荐这最后的背水一战——珀尔修斯战法。就是这样的态度:“死亡啊,我也在死去。所以恐惧我还给你。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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