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11年秋天,我结束长年的国外生活回国不久时的事。全北大学的一位老师邀请我,说学科要举办学术节,请我来给学生们讲讲最近的研究主题。那时开往全州的KTX还没通车。我贸然去了龙山站,说要一张最快到全州的车票。就这样,我坐上了计划之外的无穷花号列车。坐在咣当作响驶出首尔的列车上,我享受到久违的、意外的悠闲。一边小口喝着上车前买的外带咖啡读书,一边摆弄着不久前第一次买的智能手机,列车不知不觉已驶过水原和平泽。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忽然抬头望向窗外,眼前展开的真是一幅画一般的风景。我急忙举起手机拍照。蓝天上零星飘着几片碎云,宽阔铺展的水田里稻子渐渐泛黄。作为背景的茂密丘陵上,修有好几座坟墓,像是谁家的祖坟。还有跨过小溪的桥,也看得见好几栋塑料大棚。在我乘坐的列车所经铁路旁的前景里,还能看到一小片打理过的菜园。久违地遇见这充满韩国色调的风景,如全景画般缓缓掠过,我只能一时看得入了神。
我之所以被这风景迷住,大概是因为韩国农村特有的氛围。列车从龙山站出发,经永登浦直到停在水原,似乎一刻也没能脱离巨大都市的掌控。就像电影《黑客帝国2:重装上阵》里史密斯特工不断自我复制一样,不断扩张的“大首尔”正无关行政边界地扩展着自己的领域。令人联想到首尔天际线的方正高层公寓丛林,一直到经过天安都不断出现。而终于遇到让疲惫的眼睛得以放松的风景,自然只会觉得欣喜。但要说悖论,那就是即便在这“乡土”的风景里,也没有一处未经人手。也就是说,技术的风景无处不在,事实上无法从中脱离。
去年8月开始连载时,我曾指出,21世纪初生活在韩国的我们的生活本身就是由各种技术编织而成的。此后至今,我用30多期讲述了日常生活中可以找到的各种物件的故事。那些故事,相当有意识地是通过一个1970年代中期生于首尔一个中产家庭、人生较为顺遂的人的眼睛所看到的技术风景。回想起来,我开始意识到在熟悉安稳的家庭之外还有更广阔世界的时候,大概是1979年前后。那年秋天,总统去世的消息震动了韩国。我至今清晰记得,通过带推拉门的黑白电视观看他的葬礼场面时,感到出了什么大事。此后我的日常生活并没有什么大变化,但世界通过电视这一技术媒介进入了我的生活。
这段时间我在这个版面上写的文章,也可以看作是一种极为初级形态的“自我民族志(autoethnography)”。就像人类学家为理解陌生文化而在原住民中进行参与观察那样,我把自己当作探针,试图捕捉从我开始认识世界的1980年代以后至今韩国技术风景的一个切面。我在某一时点所经历的技术,是经过怎样的过程被放在那个位置上的?要理解这一点,就需要考察相应技术的渊源与演变,以及它经过怎样的过程进入朝鲜半岛。这样的探究既是把个人私人经验客观化的一种方法,也让我们得以知道,韩国人所经验的技术风景是在与周边地区不断交流中形成的。
其实这类写作可以无限重复。我们周围存在着多么多样的物件。若把人的眼睛看作一种生物摄像机,那么在我活过的40多年里落入我取景框的技术可以无穷列举。过去9个月里我处理了32个主题,但只要有版面和时间,写50篇、100篇以上也不在话下。可是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呢?当然,通过一个人的视线所能捕捉的技术风景必然是有限的。借用改编成电视剧也获得成功的崔圭硕作家的网络漫画《锥子》中人物高九信所长的话——“站的地方变了,风景也就不同了”。持续了9个多月的笔者连载,在6月到来之前以本篇收尾。“技术看世界”唤起了社会对构成我们生活的物件的关注,可以说达成了一个目的。期待今后出现能以更新颖视角描绘出与我完全不同的技术风景的作者。
这也延伸出如前所述的一个想法:技术并不仅仅停留于执行既定功能的工具。一项技术并非只可能有一个故事。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与技术建立关系,并通过它与世界相连。对这种想法有兴趣的读者,不妨找找技术社会学家雪莉·特克尔编的《我人生中有意义的物件》一书。该书的作者们通过对日常生活中不难找到的物件的省思,很好地展现了技术超越单纯的工具或容易被替代的量产品,成为“把我与世界连起来的绳子”。正如连载开始时所说,探索并追究围绕我们的物质文明的谱系,归根结底是在问我是谁、我所属的大大小小的共同体是什么。
作为在大学工作的技术史专业者,我平时以撰写只能期待数十人、最多数百人读者的学术论文为业。“技术看世界”连载,是把过去20年所研究的技术故事通过个人史这一透镜讲述出来的别样体验。现在是结束短暂外出、回到原位的时候了。但要怎么回去呢?2011年秋天我乘的湖南线无穷花号列车,在无数车站停靠之后,历时三小时半终于抵达全州站。我赶在发表时间到达全北大学校园,顺利完成发表,之后大家一起去吃晚饭。邀请我的老师听说我坐无穷花号来,大笑不已,再三叮嘱我回去时一定要坐高速客车。说坐高速客车要快得多。聊着各种话题悠然吃完晚饭,我在全州高速客运站坐上优等高速客车,快速舒适地回到了首尔。去的路上我乘慢车尽情享受了风景,但回程我打算尽可能迅速地返回。
/首尔科技大学教授·科学杂志《epi》编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