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长州交战期间,幕府的根据地江户和大阪爆发了大规模民众暴动。主要原因是物价高涨。此外,为指挥战争而来到大阪城的将军家茂病死。没有后嗣。幕府无奈之下请求政敌齐昭之子庆喜就任将军,却被拒绝。数月之后庆喜才装作勉为其难地接受将军之职,在此之前是将军空位时期。这根本不是能够打仗的状况。幕府在全国注视之下惨败。
战败之后,幕府的权威如雪崩般崩塌。幕府的权力本就诞生于武力并由武力正当化。关原之战(1600)与大阪之战(1615)的胜利即是如此。相比之下,宗教、血统、政治上的来源都是次要的。幕府在开港之后尽管面临沸腾的压力却始终回避与西方交战,正是因为知道即便是局部的战败也等于致命伤。武威的失坠,这是幕府最为惧怕的事。长州之战败北后,靠武威支撑的幕府权力轰然倒塌。“原来德川也不过如此!”
经过一番推拉,最终接受将军之职、就任第15代将军的德川庆喜此时打出了一张秘藏之棋。1867年11月9日,他主动将政权归还给日本天皇。这被称为“大政奉还”。“臣庆喜,谨思皇国之历史,昔日王家纲纪散乱……政权落入武士之手。……改此前之旧习,将政权归还朝廷,广以天下公论奉承天皇之意,共同协力保护皇国,必能与海外万国并立。庆喜以为,为国家所能做者唯此而已(大政奉还上表文)。”文句颇为悲壮。
这一手棋令舆论骤变。既然将军已放弃政权,便没有继续逼迫他的名分。许多大名对庆喜的决断表示欢迎,期待和平的政权移交。看到局势瞬间翻转,长州的木户孝允指着庆喜说“仿佛德川家康再世”,吐露危机感。在他眼中看得见庆喜的盘算:归还政权以确保政治名分,随后在天皇之下组建新政府,掌握实权。照此下去,此前的反幕府运动将化为泡影。不能坐视不管。
在长州藩被定为逆贼、无法进京的情况下,萨摩迅速行动。西乡隆盛负责军队方面,大久保利通负责朝廷工作。此前孝明天皇猝死后即位的睦仁(即后来的明治天皇)还是15岁少年。若与庆喜关系亲密的孝明天皇仍在世,萨摩的谋划将极为艰难。没有孝明的朝廷之内,站稳脚跟的是萨摩一方的岩仓具视。就是后来岩仓使节团的那位岩仓。他身份相对低微,却不像朝廷公卿,唯有政治能力极为出色。经岩仓的运作,讨伐幕府的天皇命令秘密下达。其实那是岩仓与几位公卿伪造的伪敕。
朝廷把大臣们和主要藩的重臣召入宫中。在他们陆续抵达之际,西乡率领的军队控制了宫门。1868年1月3日召开的朝廷会议发布了“王政复古大号令”。“德川将军归还此前受委任之大政、辞去将军之职两项事宜,天皇此次已断然接纳。癸丑年(1853年,佩里来航之年)以来有未曾有之国难,先帝长久苦心,众所皆知。据此决心以王政复古奠定挽回国威之基础,自今废除摄政、关白、幕府等,暂设总裁、议定、参与三职,总理万机。”至此,近300年的德川时代结束,同时700年的武士政权也告终结。
然而这并非终点。在幕府被废除的状态下,围绕前将军庆喜的地位如何处置展开了激烈争论。与幕府亲近的人士主张,已通过大政奉还表明对天皇忠诚之心的将军庆喜也应参加会议。而萨摩一方则反驳称,应追究幕府此前屡屡失政之罪,剥夺庆喜的官位,并大幅削减德川的领地。因为只要庆喜保有官位、占全国产量30%的德川经济实力安然无损,庆喜必将在新政府中保持影响力。夜越深,对立越激化。
对幕府友好的前土佐藩主山内容堂在会议上厉声道:“今日之事究竟为何?岂非两三名臣子挟持幼冲之天子而图谋阴谋?”颇有当代豪杰之气概。“幼冲”意为年幼。年方15岁,此言确当。这是质问:萨摩与几位公卿岂非以并不存在的天皇之意为借口策划阴谋?对此岩仓反击道:“今日之事皆依天子(天皇)之意而行。何谓幼冲之天子?”虽不切实际,却是无人敢反驳的名分论。难道能把心里的话“小孩子懂什么”说出口吗?会议上是名分论取胜。据说听闻会议陷入僵局的西乡吐出一句“一把短刀就能解决”。镇压宫廷的武力已被萨摩一方掌握。最终,王政复古宣言后首次召开的会议决定剥夺庆喜官位、削减领地。这是萨摩一方的胜利。
然而此后局势却微妙地转变。庆喜离开京都,在幕府的根据地大阪扎营,冷静观察动向。虽被背后一击,但他认为名分与舆论绝非不利。果然是堪称“德川家康再世”的精明政治家。既已大政奉还,对突如其来的政变心怀不满的大名众多。从此便完全是名分之争。萨摩与长州一方迫切希望幕府先行挑衅。果不其然,遭政变的幕府家臣们沸腾不已,主张立刻攻入京都、扫荡无道的萨长之徒。庆喜拼命阻止他们。天皇已在对方手中。一旦开战,立即成为“朝敌”。因“禁门之变”而背负这一恶名的长州藩,至今连一步也踏不进中央政界。京都与大阪之间流淌着令人心焦的紧张。
热血分子所犯下的轻率之举,正是它坏了大事。1868年1月27日,尽管庆喜劝阻,在京都与大阪之间的鸟羽街道对峙的幕府军与萨摩军发生冲突。由此两军战斗开始(鸟羽·伏见之战)。萨摩军立刻高举象征天皇的旗帜。意即“我们是官军,你们是逆贼”。对萨摩、长州而言是苦等已久的局面,对庆喜而言则是绝对想要回避的局面,就此展开。
听到战争爆发的消息,庆喜不但没有指挥作战,反而逃出大阪,乘船前往江户。并在那里宣布服从天皇。幕府许多家臣对此不服,但战局已倾。幕府家臣们愤慨地认为,德川宗家政敌齐昭之子庆喜终究出卖了幕府。当时幕府的军事力量仍然完好。政治上幕府也依旧拥有众多友军。到了最后放手一搏也未尝不可的局面。然而最后的将军庆喜谨慎自守,服从之意毫不动摇。他被幕府家臣长久唾骂,但多亏于此,日本在没有大规模内战的情况下成功实现了政权更替。这便是明治政府的建立。
理所当然,新政府中大批进入了萨摩与长州出身者。但其他藩出身者,甚至幕府人士,只要是有能力的人才也被擢用。抵抗到最后的幕府军总司令榎本武扬在服刑数年后也被明治政府录用,一直做到外务大臣。倘若庆喜坚持抗战到底,血腥内战在全国持续数年,恐怕这样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今天是本连载的最后一篇。此前我用11期写了连日本报纸上也难得一见的幕末政治史。原本没想到在韩国能有这样的连载。因为这对我们的读者而言是如此生疏的历史。但我抱着这样的信念努力写作:当这种程度的故事不再让人感到陌生时,韩日关系与韩国社会的水平都将上升一个台阶。出乎意料地,有很多人给予了回应。我想向他们表示感谢。<首尔大学东洋史学系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