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勃朗·凡·莱因(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不仅是他所活跃的17世纪、而且是所有时代荷兰美术的代表性艺术家,进而也是某一特定类型艺术家的代表人物。那是一种未获大众认可、却固执地追求自己世界的艺术家类型。伦勃朗并非从一开始就被冷落。他作为艺术家出道后不久便颇受欢迎、备受赞叹,属于从某个时点起境况转坏的情形。
伦勃朗是从何时开始走下坡路的呢?围绕伦勃朗的处境明显恶化是从四十五岁左右开始的。这一时期他画作的气氛发生了很大变化。画面上有些部分描绘得细致入微,其余部分则处理得粗放大胆。笔触变大,颜料涂得越来越厚,颜料的层次像酥皮点心一样凸显出来。整体上画面更富节奏感,充满力量。画中人物仿佛向观众迎面冲来,表情越来越微妙。带着疑惑与怀疑、或是认命的面容,或陷入沉思,或似勉强首肯。这种倾向随着伦勃朗步入晚年愈发鲜明深刻,今天的观众对伦勃朗所抱有的惊叹,很大程度上就源于此。但在偏爱情节一目了然的简单画作的当时荷兰人看来,伦勃朗却越来越古怪。曾经因承接大量肖像画和宗教画订单而忙碌的伦勃朗,订单渐渐减少,几近断绝。
伦勃朗创作代表作《夜巡》的时期是一个分水岭。当时荷兰的市民阶层会订制把各类团体成员画在同一画面上的肖像画。1640年前后民兵队长弗兰斯·班宁·科克所订制的也正是这样的肖像画。伦勃朗以富有节奏感的光线与动态,构成了为训练而走出兵器库的民兵队长与队员们。从队员们整理武器装备向前行进的姿态中,仿佛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乃至金属的碰撞声。但这幅画与订制的目的大相径庭。既然是集体肖像画,就应把所有成员的面容都画得清晰可辨。看看同时代其他画家所绘的集体肖像画,这一点就十分清楚。然而在他的画中,有些人凸显,有些人退入阴影或被他人遮挡。他只专注于作品的造型效果,全然不顾画作的用途。此后伦勃朗再未接到集体肖像画的订单。
要避免失败,只要不做会失败的事就好。问题在于,处在通往失败的洪流之中时,人并不知道那就是失败。把《夜巡》叙述为伦勃朗一生中戏剧性转折点的说法不在少数,但这终究只是为便于识别而竖起的标记而已。
作为艺术家个人的失败,在艺术上或许具有别样的意义。倘若伦勃朗没有坚持那种怪异而独特的风格,倘若他很好地迎合了当时的趣味、无所匮乏地度过中年与晚年,他也许只会作为17世纪荷兰众多画家中的一员被留下。今天人们也就不会在伦勃朗的画前感受到深沉的感动与复杂的思绪。吊诡的是,这位艺术家因个人的失败而在艺术上取得了成功。
一旦走上下坡路,就再也刹不住。困境与不幸接踵而至。伦勃朗在三十出头最为得意时买下了一处大宅,当时只支付了部分款项,余款约定分期缴纳。随着境况恶化,他终究未能付清尾款。年轻时起便肆意购买外国艺术家作品、收罗各种古董的习惯也使情况更加恶化。最终在1656年7月,伦勃朗向法院申请个人破产,法院查封了包括住宅在内的全部财产并交付拍卖。
伦勃朗早年丧妻,第二位妻子也于1662年离世。与第一位妻子所生的独子也在1668年年轻早逝。次年,儿媳也去世了。伦勃朗在贫困与孤独中度过晚年。在其中他画了许多自画像,画中的他仿佛坦然接受着不幸与孤独。老年与晚年的自画像固然出色,但他中年所绘的自画像也值得留意。就像已知结局再看的戏剧,既令人惋惜,又莫名令人震颤。自画像中的艺术家似乎意识到自己与世界之间产生了无法和解的裂痕,显得为难。不知从何时起方向就走错了,如今前路将充满艰辛。但他似乎已决心淡然接受那股将把自己引向惊异未知世界的、不可逆转的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