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染病的大流行自古以来就是彻底改变国际秩序的转折点。14世纪席卷欧洲的黑死病使农业人口减少,为中世纪封建制的崩塌提供了契机;印加、阿兹特克文明则因16世纪随西班牙征服者登陆的天花而落幕。有人说,如今冲击全球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症(新冠肺炎)将把世界划分为新冠之前(BC)与新冠之后(AC)。各国关闭国境、封闭式国家主义盛行的景象,在过去是难以想象的。历经一年多贸易战、迎来不安休战的美中关系,在新冠疫情爆发后矛盾再次加深。6日,记者会见了National Intelligence Service下属国家安全战略研究院责任研究委员朴炳光,听他谈了后疫情时代的国际秩序与美中霸权战争的态势等问题。
——美国接连提出新冠发源地中国的责任论,还暗示要索赔。美国抨击中国的背景是什么?
△去年的贸易战只是美中霸权战争的序幕。美国有必要在贸易战的延长线上持续施压,以挫败中国对霸权的挑战。源自中国的新冠大流行(全球性大流行)就是机会。对于年底面临大选的唐纳德·特朗普政府而言,这也有把美国初期防疫失败的责任转嫁出去、即寻找替罪羊的一面。为使中国形象受损而展开的心理战、舆论战是霸权战争的新形态。
——中国责任论也可能是有一定说服力的主张。
△是的。新冠事态是全球共同的问题,无法否认发源地。中国本应尽快通报疫情、充分警示国际社会,但中国犹豫不决,病毒扩散至全世界。2003年非典扩散时,中国也曾试图隐瞒。
——与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时国际协作良好相比,这次为何做不到?
△过去危机时,美中之间力量差距很大,而且发源地是霸权国美国。美国处于必须作出某种让让的境地,中国抓住了这一空隙。两国集团(G2)体制正是从那时开始的。金融危机在全球同时多发,没有国际合作难以解决。当时是必须双赢的局面,而这次层次完全不同。
——“层次不同”意味着什么?
△在应对新冠的过程中,美中之间的不信任已经加深到极点。两国的领导力都受到打击,对内对外都需要出口。预计今后两国为掌握国际秩序主导权,除军事、安全外,在经济、科学技术领域及国际合作体系中也将展开激烈竞争。问题在于,后疫情时代的霸权战争呈现出相互回避风险的“脱钩(decoupling)”倾向。迄今为止,美中关系在彼此竞争的同时又相互依存,在不信任中维持合作关系,竞争与合作也曾并存。但今后不能排除美中霸权战争演变为过去美苏为生存而争斗的阵营对决格局的可能性。
——美苏阵营对决格局这种态势意味着什么?
△美国与苏联的冷战是意识形态和体制不同的两个阵营的对决,经济依存度低,交流也微乎其微。美中霸权战争转向美苏阵营对决格局,意味着相互共存缺失、合作缺失的时代到来。没有能够主导解决全球灾难的超级大国(强国)的“G零”时代将成为现实,双方为把众多国家拉入自己一方将展开激烈角逐。特朗普政府成立后,美国已在国家安全报告中把中国视为“修正主义者”“竞争者”,这与冷战时期把对方国家看作“敌国”的概念没有区别。
——通常认为后疫情时代国际秩序的关键词是逆全球化。
△特朗普政府上台后就已动摇的全球化倒退,将因这次新冠事态进一步加速。曾保障自由流动的欧洲关闭了国境,各国都把孤立主义放在前面。中国新冠疫情导致全球供应链崩溃后,美国重新认识到自己主导的全球化的危险性与脆弱性。美国的霸权并非仅仅基于军事力与经济力,还源于国际公共产品的供给与危机协调能力、民主控制、人权提升等。尽管如此,美国在新冠事态中未能发挥国际社会领导者的作用与协调能力,面临影响力下降的危机。中国正在切入美国留下的空白。虽需谨慎判断,但也可能出现以中国为中心的新全球化。
——以中国为中心的全球化是什么意思?
△指由中国主导构建国际规范、国际标准与国际合作体系。例如,新冠之后非接触服务产业将大受瞩目。代表性的就是ABC,即人工智能(AI)、区块链(Block Chain)、云(Cloud)以及第五代(5G)等。以2003年非典大流行为契机,诞生了阿里巴巴、腾讯等中国大型信息技术(IT)企业。医疗、保健、生物领域也会出现大规模投资,随之而来的国际治理主导权之争可以预见。中国已经在提倡“健康丝绸之路”。
——美国会容忍以中国为中心的全球化吗?
△以中国为中心的全球化可能性较低,但也完全无法排除,这只是一种假设。当然也存在相反的假设,即排除中国的全球化。例如,如果美国开发出新冠疫苗或治疗药并供应全世界,形势就会逆转。
——美国朝野对孤立主义似乎会有很多反思。
△直到年初,人们对特朗普总统连任并没有太多怀疑,但新冠之后情况有所变化。在“摇摆州”,民主党占优与胶着的情况在增加。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前副总统乔·拜登最近在《外交事务》刊登了题为《美国为何必须领导》的评论,强调领导力的复活。
——也有人说,美国主导的全球化的赢家是中国。逆全球化反而对中国不利吧?
△对中国而言是利空。在美国消费、中国生产这样的当下国际分工结构中,中国是受益者。美国过去因难以逐个国家应对而打出全球化旗号。但新冠事态显然会使美中霸权战争形成新的结构。逆全球化对美国是机会,同时对中国也是机会。
——中国的“口罩外交”会奏效吗?在部分国家还出现了不合格产品。
△要冷静看待。加拿大全部废弃了不合格的中国产口罩,但第三世界不同。西方阵营可以通过中国以外的渠道获取医疗、防疫物资,也存在中国产质量低的认知。但非西方阵营无论是否不合格都无所谓,中国是否支援关系到生存权问题。这是要扩大自己势力范围的意图。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已与100多个国家的首脑通话,主要是美国忽视的国家。
——美中年初签署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会维持下去吗?
△中国驻美大使表示将履行购买2000亿美元美国产产品的承诺,但还要观察。我认为可能缩减或搁置。从双方的协议条款看,如因自然灾害等导致协议无法履行,可根据任一方的提议就协议进行协商。当然这需要美国接受才可能。中国有可能拿出重新谈判这张牌。
——美中贸易战也给韩国造成很大损失。因美国抵制中国华为产品,我们也陷入困难境地。
△今后像华为事件那样在美国与中国之间面临选择压力的情况将成为常态。美国和中国都在推行扩大自己一方的“观众国际政治”。美国会在对立格局中试图拉拢韩国,中国则会要求韩国保持中立、均衡的态度。
——当站在必须在美国与中国之间做选择的岔路口时,该如何应对?
△一味依附某一方的外交风险很大。因为是同盟国就无条件站在美国一边,或相反因为对中国经济依存度高而偏向中国,都很容易吃亏。为此必须有原则,按事案分别决定支持立场。重要的仍然是原则。原则就是国家利益、对对方国家的包容性以及与国际规范相符。必须让美国和中国形成韩国按原则行事的认知。
——习主席上半年访韩已经无望。
△此前称上半年推动访韩没有变化的外交部,现在似乎也认为难以实现。一直以来中国从未直接说明习主席访韩的时间。比访韩时间更重要的是信息管理。像过去提及“命运共同体”那样,散发出我们比美国更接近中国的意味,在G2霸权战争激化的局面下是很棘手的。较为妥当的是传递增进友好、加强交流合作这种清淡的信息。
/权九灿首席记者 chans@sedaily.com
He is…
1968年生于京畿道龙仁,毕业于檀国大学政治外交学系,在上海复旦大学取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东京大学邀请研究员、首尔大学博士后研究员(Post-Doc)、台湾外交部门邀请访问学者等,并担任过中国外交安全研究会会长和韩国世界地域学会会长。现任国家安全战略研究院责任研究委员,同时担任外交部与联合参谋本部等机构的政策咨询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