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24 | 최성욱 기자

悬于空中的细小声音……只会无尽飘荡,不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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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马格里斯

代表意大利当代文学的作家克劳迪奥·马格里斯,一生怀抱着与斯洛文尼亚接壤的的里雅斯特那种混杂的身份认同。他1937年出生于的里雅斯特,除了短暂在都灵读大学的时期外,从未离开故乡。自1978年起他在的里雅斯特大学任德国现代文学教授,同时以学者、散文家、翻译家、小说家、政治人物等多重身份活跃。马格里斯的名字对我们还很陌生,但在欧洲,他几乎囊括了各种重要文学奖。

马格里斯观察那些被全球化这类庞大单位所挤压的地方性小空间。他细腻的目光以内部包容外部的方式勤勉地朝向庞大单位,把围绕我们的日常小空间的身份认同当作映照世界的镜子。代表作《多瑙河》从多瑙河源头出发,沿着通往黑海的流向,描绘出各种脉络交织的中欧的丰富图景。他的旅行记充满了穿越民族、语言、文化与国家边界的移动。

《小宇宙》

《小宇宙》与《多瑙河》在相似的脉络下写成。马格里斯敏锐地观察在平凡日常中体验到的细微景象。它们涵盖被遗忘的革命者、住在内博索山的熊、被抛弃在水洼里的狗、石头、波纹、雪、雾、边境检查站等具体事物,直至风景与时间的关系、越过一切边界的流动、不确定的身份认同、死亡的阴影等抽象意象。只有转过目光才会映入视觉、进入心中的琐碎之物,与人类存在方式这一普遍问题如经线与纬线般交织,构成了马格里斯的小宇宙。

《小宇宙》的第一章讲述1914年在的里雅斯特巴蒂斯蒂街18号开业的圣马可咖啡馆。位于意大利Bando C&S东北端的的里雅斯特,在作为奥匈帝国领土的时期,曾以意大利的历史记忆与民族身份为基础,成为主张收复领土的“领土收复主义”的中心地。的里雅斯特1920年归入意大利领土,但边界之外的外来痕迹至今仍强烈留存。

圣马可咖啡馆成为本地知识人与学生常去、各自释放混杂身份认同的场所。马格里斯也是常客。他描写自己坐在咖啡馆里,无数声音交错的景象。众多声音在音量、氛围、速度、间断性等方面没有一处相同。即将出航的老船长、埋头备考与恋爱的学生、对周围毫无感觉的棋手、目光好奇的游客、边喝酒边读报的人、痛斥时代邪恶的老人、倾诉痛苦婚姻生活的男子。还有像欢呼一样弹起的瓶盖。有人讲起某段话,就有人接着说下去。有人谈中欧文化,有人修改学位论文,有人谈领土收复主义,有人谈诺亚方舟。各式各样的活力压倒了圣马可咖啡馆。马格里斯说,如果有一家咖啡馆被某个特定群体的同一性所占领,那它就是否定生活的伪咖啡馆。就像绚烂的交响曲结束后,各种乐器的余响仍隐约留在耳畔,充满圣马可咖啡馆的声音在发出的瞬间消失,却又长久留存,刻进马格里斯的心里。

声音的视觉意象

马格里斯认为“漂泊于宇宙的我们的灵魂以声音留存”。声音是连死亡之力也无法触及的无限波动。马格里斯从某位小说家讲述的约伯子女的故事中,听到了碎成细小片段的声音。那是在约伯经受试炼、最终迎来圆满结局的背后,如羊群一般在被沙漠风暴摧毁成废墟的房屋中死去的他的子女们发出的声音。子女们是否接受了仅为抬高父亲的荣耀而存在的卑微配角的命运?约伯的读者中恐怕没有人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因为若把自己与无名者的命运等同起来,生活会变得过于沉重。但他们的声音无论多么微弱,都只是在宇宙中无限漂泊,而不会消失。只是我们对他们视而不见。

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讲述了一个被无穷新世界激起冒险心的人的故事。那人决意描绘世界,用漫长岁月中游历所见的山、湾、船、岛、鱼、房屋、器具、星辰、马、人的形象填满一个空间。临死前,他发现那些线条的迷宫所描绘的并非世界,而是自己脸庞的形象。马格里斯同样领悟到,在圣马可咖啡馆捕捉到的细小声音最终出自自己的喉咙,并在那如同心圆般扩散开去的无数声音中发现自己的脸。对它们视而不见,与对自己视而不见并无不同。

为了更直视自己的脸,马格里斯把声音再现于眼前。低声耳语或欢快喧闹的声音,如香烟烟雾中的尘埃一般以无定形的碎片漂浮。马格里斯把它们像磁共振影像展示纵向物体的横切面那样,以每一瞬间静止的模样视觉化,呈现在我们面前。于是声音成为悬挂在时间停止的虚空中的清晰影像,那些我们容易舍弃或错过的微小波动,被刻成绝不会被擦去的影像。

静止于虚空的现实

猎人一如往常背着弓出门打猎。看到远处踱步的一头狮子,便放低弓、拉开弓弦。察觉到的狮子拼死向猎人扑来。猎人朝跃起腾空的狮子的额头射出箭。毫不颤抖、冷静瞄准的箭准确地飞向目标。箭与狮子逐渐靠近。在这里稍停。把那逐渐缩短的距离一分为二。再把分开的距离一分为二,再把这样分开的距离再一分为二……分开的距离无限缩小并收敛于无穷,但不会变成“0”。箭与狮子之间的距离只是变短,却不会消失。于是箭与狮子被载于无限收敛的轨道停在空中,箭绝不会射入狮子的额头。

若在眼前描绘停在虚空中的箭与狮子,便会感到这是多么不现实的画面。这是希腊哲学家芝诺提出的著名悖论。实际飞行的箭的运动不可分割为瞬间。因为飞行的运动是载着时间流动而进行的。人们只能把那飞行的轨道分割为影像,而停在瞬间中的箭与狮子是现实中不会发生的影像。箭必然射入狮子的额头。

文学的非现实的现实性

19世纪日本木版画的核心主题、也是日本主义狂热对象的、腾空而起并碎裂的波浪的静止影像,被称为日本特有的美学感觉“媚态”。但波浪不会永远以那种状态停在空中。那样的事在现实中绝不会发生。正如箭射入狮子的额头,波浪终会落回海里。然而现实这样理所当然地在我们眼前发生,或许终将被遗忘,而我们在心中重构的非现实画面却深深刻下,长久不散。

芝诺悖论自亚里士多德以来,已在哲学、数学、神学、文学等诸多领域被“解决”。马格里斯悬挂在圣马可咖啡馆虚空中的声音残影,是文学式解决的一个例子。引用马格里斯的话,“文学就是谈论不在场,谈论已经不在的某个人或某个物。”倾听已消失的不在场,就是回望过去。就是回顾在箭飞来的那条轨道上、在波浪腾起的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或许我们作为被时间束缚的存在,正是回望过去、把过去的瞬间连接拼合而生活的存在。额头插着箭的狮子倒在地上、波浪落入海中哗然作响的当下,是由狮子与波浪悬在空中的若干过去瞬间的碎片所支撑的。

抵达目标所品味的快感,确实不如在接近目标时享受抵达可能性的快感。已实现的瞬间无法把梦想的过程一笔抹去。箭在飞行之时、波浪在悬空之时,维持着它们各自独有的喜悦。芝诺悖论提供了一个玩味永远无法抵达、或不去抵达对象的状态的非现实世界。如果你觉得在现实中有时需要一点非现实,那么你已达到以文学方式解决芝诺悖论的境界。马格里斯升上虚空的那些声音的非现实拼贴,让你领悟到你不断遗忘的那些琐碎之物,其实正是你自己的脸。<釜山外国语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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