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曾把喝完饮料剩下的塑料瓶带进浴室。水进出塑料材质的瓶子时,能制造出几种有趣的现象。把空塑料瓶放进水里,会发出"咕咕咕"的声响,水开始从狭窄的瓶口进入。在水灌满之前,瓶子会努力浮在水面上。等到水灌满,它便缓缓沉向底部。空瓶能够浮起,是因为浮力。根据特定物体的密度,它既可能浮在水上,也可能下沉。密度较低而浮在水面上的物体,在自然状态下不难找到。更进一步,只要设计出内部带有空腔的结构,即便是密度高于水的沉重材料,也能让它浮在水面上。
人类利用这一原理,开始向占地球表面70%以上的海洋进发。起初大概只是用简单的船渡河,或在离陆地不远的海域从事捕捞。要驶向更远的海洋,仅靠浮力原理并不够。首先需要有能设计出经得起惊涛骇浪的坚固船舶的能力。在无法借地形地物辨明东西南北的大洋中央仍能确认方向的知识与技术同样重要。此外,人们还开发出各种帆,把变化无常的风当作动力源,从而能有效地朝所需方向前进。凭借如此发展起来的航海术,葡萄牙与西班牙的探险家开辟了从欧洲绕过非洲大陆前往印度和东南亚,或横渡大西洋前往美洲大陆的新航路。这便是所谓"发现时代"的开端。
一般而言,船被视为孤立的空间。一旦从码头出航,它甚至被承认为与陆地断开联系的独立"领土"。但今天的船舶通过现代通信技术,与陆地不断交换信息。特别是300~500吨以上的船舶,必须强制安装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AIS汇集船内安装的卫星导航装置(GPS)、电罗经等生成的航行信息后,通过甚高频(VHF)海上通信网,依航速以2~10秒的间隔无线发送。浮在海面上达到一定规模以上的船舶,都在周期性地发出自身位置、速度、方向等信息。如此发出的信号会汇集到就近的海上交通管制中心(VTS)。韩国沿海岸线运营着20处VTS。各VTS汇集的信息最终存储在韩国海洋水产部管理的全国统合网服务器中。这样看来,现代船舶已不再是孤立的空间,而成为复杂的技术与社会系统的一部分。
这张看似严密的技术管理网,在面对意外事态时会作何反应?对这一问题的一个答案,可以从2014年4月发生的海难事故中获得。
2014年4月15日晚9时前后,清海镇海运所属的客货两用船"世越"号开始缓缓驶离仁川港码头。清海镇海运购入这艘船是2013年的事。世越号原本于1994年在日本长崎的林兼造船厂建造,以丸荣渡轮公司所属的"浪之上"号之名往返于鹿儿岛与冲绳之间。在服役近10年后流入二手市场,被清海镇海运买下,作为往返仁川与济州的渡轮运营。后来才为人所知的是,清海镇海运从丸荣购入船舶后,曾进行了在船尾客舱部加建一层等若干改装作业。世越号在韩国沿海开始运营后一年多时间里,一直无大碍地运送着数百名乘客以及汽车和货物。
4月15日夜出航的世越号发生了什么,我们都知道。启航不到12小时的4月16日上午8时49分前后,世越号在全罗南道珍岛郡鸟岛面附近海域急剧向右回转。船无法抵住回转的力量而向右舷倾斜,海水通过倾斜一侧的通风口和排水口等涌入船内。涌入的海水又通过航行中开着的水密门涌向船舶下部。结果,在急剧右转开始后仅20~30分钟内客舱部即被浸水,约100分钟后,整艘船倾斜至接近130度,濒临完全倾覆的状态。只有船首部留在水面之上的世越号影像,至今仍鲜明地留在韩国人的脑海中。
世越号在事故当日出航时起,就依《船舶安全法》的规定周期性地发送AIS信号。世越号发出的AIS信息,依船舶位置在7个VTS留下了50928条痕迹。若有这么多位置信息,精确重构当日船舶的运动本应没有问题。但今天的信息通信技术并没有我们所相信的那样精密。依信息发送时点的气象环境,数据可能缺失。若超出通信容量的信息涌入,也会发生数据冲突导致的错误。GPS的位置信息有时也会产生误差。况且世越号未能正常航行,而是在短时间内出现急剧运动,因此出错的可能性更大。要以AIS信息为基础重构船舶航迹图,并非只要彻底呈现"客观"实在就能解决的问题,而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解释:用哪些数据、如何重构。
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无论把技术管理网织得多么严密,都无法彻底消除引发争议的空间。那么,当相互冲突的解释发生碰撞时,就没有能够达成共识的客观方法了吗?正是在这种时候,专家的作用才更加重要。如果只能在100%确定的情况下发言,就难说是好专家。在不确定性介入的情况下,应当能够交叉验证不同层次的信息,得出可能达到的最佳结论。若做不到这一点,我们优待专家的理由何在?
在世越号问题上,韩国社会的专家们未能尽到社会责任。世越号沉没原因的调查,以事故后三年、2017年4月设立的"世越号船体调查委员会"为中心展开。船调委以世越号船体打捞后新获得的证据为基础,以相当高的准确度复原了沉没当时的情况。但6名船调委委员尽管掌握大量数据,却未能得出一致结论,最终提交了分为两卷的综合报告书。
持被称为"内因说"意见的委员解释称,世越号在经过珍岛近海时因发生机械故障而急速右转。此后货物向一侧偏移,使船以更快的速度倾斜,海水通过开着的水密门涌入,最终导致沉没。相反,表达被称为"开放方案"意见的委员则主张,内因说的解释并不充分,不能排除外力等其他因素的存在。
2018年8月发布的船调委报告书,显示了专家未能切实履行其角色时会带来何种影响。如今在韩国社会,看待世越号的视角,已成为衡量一个人政治立场的标尺。如今专家的发言若被视为并非基于科学依据的合理思考,而是按所属阵营的利害得失惑世欺民,也无话可说。这样的世风绝非可取。一个健全的共同体,应当能够向因世越号沉没而死亡的304名乘客及其遗属解释,这样悲惨的事情为何会发生。
2010年代的韩国社会,终究还是把世越号变成了测量政治倾向的标尺。/首尔科技大学教授、科学杂志《EPI》编辑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