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s mal。”这是法国人评价某物时常说的话。被问到“我的作品怎么样”时也一样。“不坏。”从法国同行那里听到这种回答的韩国艺术家会觉得不快,认为这是说也不好的意思,但“不坏”其实是个不坏的表达。对抽象艺术的代表人物杰克逊·波洛克(1912~1956)来说更是如此。从语境看可译为“还不错”的这句话,成了他的引爆剂。
与当时许多艺术家一样,波洛克在著名收藏家佩吉·古根海姆的资助下获得了艺术家声誉。古根海姆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前往巴黎与艺术家交往,并大量购入作品。这一时期欧洲美术流派林立、既多彩又混乱,古根海姆难以轻易把握。此时充当引路人角色的是马塞尔·杜尚。杜尚带着古根海姆走访艺术家的工作室,还向她讲解各流派之间的关系和特征。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古根海姆回到纽约。许多艺术家为避战从欧洲来到美国,古根海姆在物质与精神上都给予他们帮助。1941年,她开设了“本世纪艺术画廊(The Art of This Century Gallery)”,展出欧洲前卫艺术家的作品,同时也把目光转向美国的年轻艺术家。此时,古根海姆的秘书霍华德·普策尔向她介绍了波洛克的画作。古根海姆极为反感。然而由于蒙德里安对波洛克的画评价颇高,古根海姆才重新看待波洛克。
1942年6月,古根海姆造访波洛克的公寓。与画家李·克拉斯纳事实上如夫妻般同居的波洛克,那天因在熟人婚礼上当伴郎而不在家。波洛克前一天喝酒过量,结果连婚礼都没能参加,只在会场附近一直睡觉。克拉斯纳把波洛克叫醒,好不容易拖回公寓。刚爬上没有电梯的公寓五楼又下来的古根海姆,只得再次跟着他们上五楼。直到那时古根海姆仍没有感触。次月,杜尚造访波洛克的公寓。把画作一一看过之后,杜尚只说了一句话:“Pas mal。”这句听来不甚热情的话,就是合格通知书。
思考一位艺术家从默默无闻走向上升并获得声誉的某个契机,以及那个戏剧性浓缩的瞬间,虽无益处却很有趣。若要挑出波洛克踏上成功之路的瞬间,正是这一刻。古根海姆与波洛克签订了专属合约。第二年,波洛克在本世纪艺术画廊举办了个人展,并制作了挂在古根海姆公寓墙上的大型壁画。波洛克在古根海姆的支持下得以积极创作,最终开始了让他成名的“滴画(dripping)”。那是把画布铺在地上,用画笔让颜料滴落、泼洒的作法。
在某种意义上,比杜尚说那句话的瞬间更重要的,或许是波洛克第一次让颜料滴落到画布上的瞬间。画画时难免会滴落颜料。画家的工作室无论地板还是墙壁,都布满泼洒与滴落的痕迹。然而,仅以此来填满画面这一想法才是决定性的差异。画家通常把画布立在墙上作画,波洛克却把画布铺在地上。纵向变成了横向。这样绝妙的想法在哪个瞬间、以何种方式到来,无从知晓。波洛克不是条理清晰地说话的类型,也不用华丽的修辞来装饰自己的艺术。
相反,比波洛克更早开拓抽象艺术的瓦西里·康定斯基(1866~1944)则细密地提出了自己艺术的理论依据,凡与自己有关之事都惯于宏大地编织故事。
1908年的某一天,康定斯基的工作室里放着一幅陌生的画。那幅画在夕阳余晖下美得难以言表。当时与康定斯基共同生活的画家加布里埃莱·明特在整理工作室时,把康定斯基的画侧着立放了。康定斯基由此如遭电击般顿悟,开始画抽象画。但这个故事与他讲过的另一个故事相矛盾。康定斯基在1895年看到莫奈的《干草堆》系列(1890~1891)时,就已隐约领悟到画着无法辨识形象的画也能是美的。
认为在决定性的瞬间命运的走向被改变、新的局面被打开,这种想法让艺术史更为丰润。但一一细究,那都是先前行为与过程的结果。瞬间只是在时间的巨大洪流上鼓起又破裂的无数泡沫,而我们常常被那泡沫迷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