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4-03 | 최성욱 기자

射中救赎之靶的箭,那震颤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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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的魅力

北非希波主教奥古斯丁(354~430)是一位为抵御各种异端而捍卫基督教信仰的坚定教父,同时也是个性深邃而丰厚的作家。他所写的《忏悔录》以坦诚大胆的自我告白而极具魅力。读《忏悔录》,可以感受到一位求道者内心既激烈又细腻地刻下的纹理。或许比起内容,人们更会被语言的绚烂所吸引。正如阿根廷作家博尔赫斯所观察的,他的语言过于璀璨,令人无法移目,甚至连想要理解其中内容的意志都会崩塌。

《忏悔录》是代表中世纪基督教哲学的著作。然而阅读此书时,我们一方面走向对奥古斯丁所确立的基督教原理的明晰省思,一方面也会体验到浸入一个个体内心的过程。同时走这两条路并不容易,就我而言,比起理解基督教原理,我更贴近他要确立这一原理的那份切切之心。

奥古斯丁式的确信

由十三卷组成的《忏悔录》,第一卷至第九卷是对过往人生的回顾,第十卷至第十三卷则承载当下的觉悟。许多人把回顾部分视为次要,认为《忏悔录》的精髓在后半部的神学与哲学。奥古斯丁本人也是以此为前提写作的,所以这话并不算错。“您为了让我们朝向您而生活才创造了我们,因此在我们的心在您之中得到安息之前,它不会安宁。”(忏悔录1.1.1.)这是说唯有“朝向”神而生活,才终于在他之中获得心的安息。但《忏悔录》同时也是对“背向”神而彷徨的不成熟岁月的告白。所谓“奥古斯丁式的确信”,并非消除、消解彷徨,而是指彷徨必然掺杂其中的状态。《忏悔录》的写法,不是以当下的确信吸收过去的彷徨,而是让二者相互倚靠。

奥古斯丁的情念,过去的彷徨

年轻的奥古斯丁读罗马诗人维吉尔所写的大史诗《埃涅阿斯纪》,为其中描绘的狄多之自杀而悲伤。狄多对特洛伊陷落后漂泊、逗留于迦太基的埃涅阿斯倾注热情,但他离去后她便自杀。此后埃涅阿斯下到冥界与她相遇。他为追随建立罗马这条荣耀之路而离开狄多,却也怜悯因自己而自杀的她。

年轻奥古斯丁的悲伤,大概源自埃涅阿斯的怜悯。但写作《忏悔录》的成熟的奥古斯丁,回顾时认为当时的悲伤是愚蠢的。因为源于错误之爱的自杀,是远离神的罪的证据。《忏悔录》呈现犯了罪的人领受神的恩宠而走向救赎的时间旅程。奥古斯丁的回心与对时间的省思相互扣合。

时间的省思

就此而言,论述时间与永恒的第十一卷构成《忏悔录》的精华。作为《创世记》的评论者,奥古斯丁注意到“要有光”这句神的话语,是有始有终、随时间而形成的声音。若是发出受时间束缚之声的神,岂不是受时间束缚的有限存在?然而神是“在一切过去的时间之前也存在、在一切未来的时间之后也存在者”(忏悔录11.13.16)。因此神的话音超越时间之流而永恒。过去与未来在神的话音被发出的永恒当下之中被创造并流动。未来“尚未有”,过去“已经没有”。当当下永远保持为当下时,它便不是时间,而成为永恒。“您的今天就是永恒。”(忏悔录11.13.16)

但我们的心期待未来、直观当下、记忆过去。我们的人生就像读一首诗。在读诗之前,我们的心充满对整首诗的期待。开始读诗后,读过的部分便从期待的领域脱离,进入记忆的领域。在这一过程持续期间,期待的领域越来越短,记忆的领域越来越长,最终期待全部消失。那时读诗的活动也结束。我们的人生也是一样。当再无可期待之事时,我们便只怀抱记忆而结束人生。因此,怀有可期待的故事,就是延续生命。把我们的人生载在期待不断流向记忆而生成的时间之上,意味着尚有未讲完的故事。

心的分散

只要站在从未来流向过去的时间之上,当下的心便无法专注于当下,必然被期待与记忆所迷乱。奥古斯丁称之为心的分散。心的分散属于时间之事,而心的专注则是超越时间之事。他认为心的专注就是与神相遇的状态。他自然要专注心神以求与神相遇。但即便在此过程中,他的心仍被不可知的时间之流所裹携而四分五裂。这样的他,更是在生命的此岸而非彼岸忍耐着。因为时间之流是作为人被赋予他的、不可避免的生命条件。

仅由当下的直观构成的人生并不存在。它只是作为一个目标而存在。我们的人生是朝那目标前行的旅程,由怀抱期待、进行记忆的时间之流所填满。若只有期待而毫无记忆的状态是人生的开端,而期待一无所剩、只有记忆的状态是人生的终点,那么在二者之间,从出生到死亡的人生旅程,便由期待与记忆的心之分散所构成。

告白的两条支脉

总之,奥古斯丁所告白的内容,分为关于时间流动的状态与时间静止的状态两类。当他承载过去的记忆、朝未来的期待前行时,他的告白既回望过去而悔悟,又梦想未来将达成的成就。如果这种告白停留于人的生命,那么承载当下确信的告白则朝向神。朝向神的告白脱离过去的记忆,也不走向未来的期待,只定向于当下的直观。有时因指出过去的过错、回心并期待未来,心会动摇、分散,但为了摆脱那样的时间之流,他不断祈祷。“请抓住我,使我不再动摇。”祈祷恳切而温暖。他祈求自己“不要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他呼告说,若成为自己人生的主人便是错误地活着,除死亡别无所得,而若在神之中便是重新活过来。于此,《忏悔录》中载于时间之流的告白,收敛为专注于当下的告白。

他年轻时的记忆被吸入一个消失点。那里不应有任何杂质。绝对纯粹的状态。归依于完全的存在。我们以为那就是《忏悔录》的精髓。但“神”不正是提问的存在吗?神向我们发问:你作为社会的一员、作为生命的主体,要做什么、如何去做。事实上,奥古斯丁也正是以激烈回答这种提问的方式写下《忏悔录》的。

所以,不妨不把《忏悔录》读成前半部的迷途归结于后半部的确信,而是把二者并置来读。插在靶上颤动的箭矢之喜悦,正因有飞行的过程才成为可能。那过程就是我们的人生。是否插在靶上,是超越者的意志,或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只是盯着靶子拉紧弓弦、支撑,然后放手。

奥古斯丁的文学感受力

阅读《忏悔录》时,在我们心中回响的奥古斯丁的语言,丰富而细腻,足以引领我们走上与神相遇之路。他的语言与其说是告诉我们与神相遇的“意义”,不如说是让我们“体验”那意义。他想以自己刻印于心中而留下的语言面对神,这份文学感受力格外突出。

《忏悔录》是人所走的生命旅程的表达。写这本书时,奥古斯丁一方面回望过去的过错,一方面确信当下的信仰。但在那回心之中,也含有他在记忆与期待中动摇着活过来的模样;刻着他为专注于与神相遇的当下,而抚慰心的分散、不断祈祷的生命痕迹。“我在黑暗中也开始爱您。即使我迷路时,我也记着您。”(忏悔录12.10.10)比起被神拥抱而获得安息的样子,他拨开黑暗而前行的样子更抚慰人心。他或许认为,作为人能与神相对的唯一道路,不是拂去黑暗,而是以黑暗为伴的无尽彷徨。以爱神、记念神来延续彷徨的这一悖论,使奥古斯丁作为更深邃的心灵省思者向我们走来。<釜山外国语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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