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梭以撰写《社会契约论》《爱弥儿》的启蒙思想家而闻名,但知道他曾创作歌剧的人却并不多。无论是成名之前还是成名之后,卢梭始终徘徊于这一绝对需要天赋与系统训练的领域。他对音乐的渴望高得直冲云霄,但不幸的是,环境未能为之提供支撑。
让-雅克·卢梭(1712-1778)于1712年出生在瑞士日内瓦,父亲是钟表匠。13岁时为学手艺,他进入雕刻匠阿贝尔·杜科曼门下当学徒,但因无法忍受作坊压抑的气氛,16岁时逃了出来。此后他四处漂泊、过着最底层的生活,17岁时结识德·瓦朗夫人,获得了人生逆转的机会。德·瓦朗夫人是一位对文学与艺术造诣颇深的年轻寡妇,与卢梭相遇时她28岁。德·瓦朗夫人一眼便看出少年卢梭的智识潜力,此后十余年一直充当他的赞助人。
卢梭与德·瓦朗夫人初次相遇于法国南部美丽的Hoban城市安纳西。安纳西是深受欧洲人喜爱的旅游城市。美丽的湖泊那一边是绵延的阿尔卑斯山脉,中世纪老屋林立的街巷间蜿蜒流淌着小运河,风景美不胜收。街巷稍往里走,曾有卢梭与德·瓦朗夫人相遇的房子,如今已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标示两人相遇之地的纪念碑。碑上刻着“卢梭在此遇见德·瓦朗夫人”。
此后德·瓦朗夫人搬到尚贝里莱沙尔梅特山谷附近的房子。卢梭在这座房子里,在德·瓦朗夫人的资助下读书、研究、沉思、辩论、听音乐、会友,度过时光。日后使卢梭成为伟大思想家的智识根基,正是在这里奠定的。卢梭与德·瓦朗夫人居住过的尚贝里的房子,如今以“卢梭之家”之名向公众开放。
尚贝里是距巴黎车程9小时的僻静偏远城市。从市内沿蜿蜒山坡上行,在远眺阿尔卑斯山、视野极佳之处便是卢梭之家。房子周围有卢梭亲自设计的果园和种植药用植物的田地,对面的景色开阔而壮丽。据说卢梭喜爱这般险峻的风光。他在《忏悔录》中详细记录了前往尚贝里之家的旅程,其中他说自己比起平原更喜欢险峻的山峰、激流与瀑布、险路和悬崖。“道路从瀑布下方经过,那是我至今所见最美的瀑布。山极陡峭,水从岩石上直落而下形成弓形,落点很远,因此可以在瀑布与岩石之间穿行而不被水打湿身体。”就这样,卢梭穿越险峻风光抵达了尚贝里的家。
与壮丽的风光相比,房子小而朴素。二楼德·瓦朗夫人的房间贴着花纹壁纸,只有一张朴素的梳妆台、一张低矮的书桌、一个装饰柜和一张带粉色花纹布华盖的床,是个整洁的房间。旁边是卢梭的房间。与明亮的德·瓦朗夫人房间相比,卢梭的房间显得有些暗。从房间里完全看不到他亲自设计的南面果园。床上方有阁楼,旁边有通向阁楼楼梯的门。或许因此,床显得十分压抑。但据说卢梭几乎不觉得不便,因为他在家里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德·瓦朗夫人的房间度过。
在这座房子里,卢梭投入最多热情的领域是音乐。他在《忏悔录》中这样说道。
“一种爱好日渐膨胀,最终吞没了我所有的爱好,那就是音乐。我确实是为这门艺术而生的。从小我就喜爱这门艺术,始终不变地只爱它。令人惊讶的是,我虽为此而生,学它却那样吃力,见效也那样迟缓。尽管一生都在练习,我却始终未能达到看着乐谱当场准确唱出的境界。”
要成为音乐家,除天赋之外还须从小接受培养音乐感受力的系统训练。尤其对音的直觉感受力如同语言一般,通常在童年时期形成。作为钟表匠之子出生、在感受力最敏锐的时期身处与音乐无关环境的卢梭,青年时才迟来地燃起对音乐的热情,做出令人动容的努力以弥补那段时光,但终究有其局限。
德·瓦朗夫人在物质与精神上都毫不吝惜地资助他。为让他系统学习音乐,她把他送到出身巴黎的作曲家、圣咏学校乐长勒梅特尔那里。卢梭把在唱诗班歌唱、沉浸于音乐的这段岁月,记作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尤其他难忘为演奏勒梅特尔为他所作的短小独奏曲,手持竖笛走向台上乐队就座时的那份自豪。因为至少在那一刻,他觉得自己真的成了音乐家。
卢梭之家中也有可以衡量他对音乐热情的地方,那是摆放着一架小型键盘乐器的房间。卢梭与德·瓦朗夫人常在这里举办家庭音乐会。德·瓦朗夫人歌唱得好,也会演奏羽管键琴。卢梭向她学唱歌。据卢梭自己的说法,当时他不仅不会唱名,连音符、节拍、表情记号之类也不甚了解。尽管如此,他还是无可奈何地被音乐吸引。
卢梭非常喜欢与德·瓦朗夫人一起学音乐。当时他称德·瓦朗夫人为“妈妈”,并认为把自己与妈妈连结起来的纽带正是音乐。起初卢梭水平不足,但随着时间推移,两人的音乐水平变得相当。尚贝里家中这间放着小型键盘乐器的房间,是两人快乐的游乐场。
键盘乐器上放着一份小小的乐谱,是卢梭独创的数字谱。这是用一个数字一次性表现音符与休止符、八度、小节、节拍、长短的新式乐谱,卢梭怀着以这一划时代记谱法作为出头台阶的雄心,在巴黎的科学院发表了自己的新记谱法。
然而担任评审的科学院院士们以卢梭完全无法认同的粗疏逻辑,拒绝承认这是一项新发明。只有一个人对该记谱法作出了有说服力的批评,他正是法国最杰出的作曲家拉莫。拉莫说,卢梭的数字谱是非常出色的构想,但不适合实际演奏。传统乐谱以视觉呈现音的高低与长短,演奏者可立即转化为演奏;而卢梭的数字谱须用头脑“理解”,因此演奏执行速度必然相对缓慢。
卢梭之家键盘乐器上的乐谱,是他“受挫的梦”。但这并未使他对音乐的热情冷却。此后他开始做起比数字谱更宏大的梦,即亲自作曲的梦。并最终将梦付诸实行——他创作了歌剧《乡村占卜师》。卢梭亲自撰写了《乡村占卜师》的剧本。歌剧的人物有牧羊青年科兰、牧羊姑娘科莱特、村里的占卜师以及村民,人物简单,情节也同样简单:因彼此误解而略有嫌隙的科兰与科莱特,在村中占卜师的帮助下重拾往日的爱情。
以今天的标准看极为简单的这个故事,在当时似乎相当受欢迎。它在人们之间广为流传,《乡村占卜师》首演仅6个月后,就出现了名为《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娜之恋》的戏仿之作。这部戏仿作品的人气越过法国,传播到欧洲其他国家,还被译成德语在奥地利维也纳的城堡剧院上演。此后萨尔茨堡的小号手沙赫特纳补充故事情节写成歌剧剧本,1768年,12岁的莫扎特为该剧本配曲。这便是莫扎特的第一部歌唱剧(德语歌剧)《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娜》。
音乐室的小型键盘乐器上放着一块牌子,介绍有助于理解作为音乐家的卢梭的作品:拉莫的歌剧《殷勤的印度人》、佩尔戈莱西的歌剧《女仆做主母》、卢梭的歌剧《乡村占卜师》、莫扎特的歌剧《巴斯蒂安与巴斯蒂安娜》。就这样,我在尚贝里的房子里遇见的不是启蒙思想家卢梭,而是音乐家卢梭。 <音乐专栏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