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3-13 | 최성욱 기자

越雪山还需一个月……慧超未完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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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超的足迹

新罗统一之后,与保持密切关系的唐朝往来频繁,派遣了大量僧人前往学习先进佛教。渡海入唐的新罗僧人,有的留在唐土,有的返回新罗。723年,十九岁的僧人慧超抵达唐朝广州,拜高僧金刚智为师,但他怀着获取鲜活知识的渴望,决心前往佛教发源地印度。他从广州乘船,经印度尼西亚,在北印度东海岸登陆,随后向西步行横穿印度大陆,一路远至阿拉伯与中亚,又转而向东,越过帕米尔高原,于727年返回中国。在浓缩的四年间遍历广阔地理空间的慧超,此后留居长安,毕生致力于经典的研究与翻译。其学术

成就固然卓著,但他的精髓闪耀于印度之行。以《往五天竺国传》闻名的文字,正是他留下的旅行记。

往五天竺国传

《往五天竺国传》历经漫长岁月,于1908年在敦煌的一处石窟中被发现。3.58米长的卷轴上,以227行载有5893字。许多文字已被磨去或模糊不清,也有部分完全消失。国内外众多学者通过与其他赴印僧人的行记比对,推测缺失的字、补全模糊的字,校正地名与风俗等相关名称,并开展考古探寻以找回整段脱落的部分。然而,《往五天竺国传》完整而准确的复原至今尚未实现。

《往五天竺国传》意为前往印度五地(五天竺国)的记录(笺)(但实际上慧超的行迹不止印度,还遍及中亚的广袤地区)。忠于“传”之义,书中主要如实传达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内容。此书详细记载了自出发至抵达一目了然的时间推移,所访众多地点的位置与规模,各地的政体,与外部的关系,生态与地理,特产,传统服饰与习俗,语言,宗教(尤其是佛教是否兴盛)等信息。因此许多学者视《往五天竺国传》为有关印度与中亚的珍贵史料。从文学角度评价时,也强调它比高句丽广开土王碑文或百济武宁王陵碑文保存得更为完整,是韩国文学史上最古老的文本,从而赋予其将韩国文学起源推向更久远过去的价值。然而,超越历史记录或文学史最早作品这样的评价,慧超的文字以面对对象时那种执着省思的力量,让我们深深回望生命的本质问题。

语言与对象

流浪者慧超每当身处远方异乡、孤独困顿之时便写诗。《往五天竺国传》中收录的五首诗,使这部以亲见亲闻之对象为记录的行记形式别具一格。

月夜瞻乡路 浮云飒飒归

缄书参去便 风急不听回

我国天岸北 他邦地角西

日南无有雁 谁为向林飞

月明之夜遥望故乡的路

浮云飘飘归去。

借它斗胆寄去一封书信

风急难闻回音。

我的国家在天边北方

他人之国在地角之西。

日南连大雁也没有

谁会飞向林间传递消息。(郑守一 译)

慧超在南天竺见到一处荒废之地后写下此诗。寺院颓败,僧人无存。沉浸于荒凉景象的心飘向遥远的某处。眼中只映入浮游的云,内心则奔向月光笼罩的返乡夜路。为慰乡愁,他请云代传书信,而云只是流逝得太快。心中满是刻骨思念,故乡在北方地平线与西方边陲之间无尽地远去。他舍云而寻雁,可大雁并不栖息于那炎热之地。如今,信使已无处可寻。

此处的“林”指“鸡林”,据《三国史记》,鸡林意指新罗。新罗人视森林为神圣,故给新罗起名“鸡林”。慧超的眼看着荒废的寺院,心中却不是眼前的寺院,而被看不见的葱郁森林充满,这森林成为怀念昔日故乡之乡愁的象征。心从肉身所处之地无限抽离,朝向某日渴望归返的某处。然而如此短暂离去的心又回到眼前的对象,承载着这份心绪流动的眼,更清晰地感知到寺院的荒败。

改变必然的偶然

金衍洙在小说《再行一月越过雪山》中,在我们身边重现了慧超的旅行。主人公“他”得知自杀的女友最后读的书是《往五天竺国传》。无论遗书的内容,还是为何偏偏是那本书,“他”都无法理解,于是如作注一般把与她的恋爱故事写成小说。随后,他想象着花一个月越过雪山的慧超,参加南迦帕尔巴特远征队,在能清楚仰望雪山顶峰的地方被暴风雪卷走而失踪。无论写小说还是登山,“他”一路都在抄记、反复默念《往五天竺国传》的字句,专注于复原消失的文字。慧超写下的是哪些字,是只有慧超知晓的必然之物;而“他”的想象,则是可以成为任何东西的偶然之物。但留给“他”的《往五天竺国传》,并非慧超的必然世界,而是留存于“他”的偶然世界。想象文字、附加注释这一“他”的偶然之举,改变了慧超的必然世界。

凝视文字消失、模糊的《往五天竺国传》抄本,便浮现出独自行路的慧超身影。追踪消失与模糊的文字,正如同追随他的足迹。随着对字的推定,他的足迹随之变化,他所见的对象也随之改变;文字消失,足迹也一并消失。凝视这些文字,不知为何会生出一种茫然之感。慧超自己是否不曾想到他的文字会消失?他结束旅行回到最初的出发地,而我们则想象着消失的文字继续这场旅行。那也是在追随流浪者慧超之业。

与业同行的生命之旅

当我们追踪消失与模糊的文字来读慧超的《往五天竺国传》时,遇见的并非他所描写的对象,而是他在对象面前踌躇、沉浸的心。他的旅行其实是一场心的旅行。面对荒废的寺院,他想起曾经见过、未来又想归返的葱郁森林,泪流不止。整个旅程中他都在迟疑、孤独,被乡愁所压倒。而后又将目光移回对象,催促脚步。比起抵达目标的成就之喜,忍受过程的悲悯更走进我们心中。

慧超的旅行是我们解开业又重被业所困而活着的生命隐喻。断绝轮回之环的解脱,以克服业为前提。因为不能克服便反复的业,正是我们身处的轮回之环。然而克服业是人难以达成的领域。若把一生中不断把自己引向某一目标、或隐然被强加固定目标的困顿人生视为我们的业,那么这业绝不会因目标的达成而消失,反而只会被业束缚得更紧。留给我们的唯一可能,不是脱离业,而是与松松散开、流动着的业共同生活。

慧超的目标是描写迎面而来的眼前对象。但每当孤独寂寥便写诗,由此开启的心之眼,又短暂地把他从眼前对象抽离,引向过去的记忆与未来的期待。这一脱离当下目标的瞬间,浮现为旅行的另一个目标。不把目标固定为一个,而是变奏为多个,他旅行所背负的业便松弛下来,于是反复着消失与再现。

如此将目标变奏为多个的意志,正是我们应对业的生活中所需的德性。我们只需承认业是生的条件,一边左右变奏生活,一边坚持活到最后。生命是远离业又回归业的、反复的修炼过程。我们生命的真挚,就安放在那无尽的过程之中。<釜山外国语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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