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有一段时间住在济州、四处寻访4·3遗址,一位在超市门前遇到的老人讲起了意想不到的往事。日本殖民时期为躲避征兵,岛上许多年轻人前往日本;战争结束后又无缘无故抓人杀害(4·3事件),于是又有许多人去了日本。在滞留日本期间,家人被屠戮或四散离失、故乡消失的人有数万之多,大阪附近甚至有济州人村落。老人喝了一杯马格利,济州方言浓重,未能全部听懂,但混在叹息中那些听不清的话,却深深扎进心里。
《龙吉家的肥肠店》讲的是那些未能归来者的故事。起降的飞机声几乎要刺穿耳膜,天花板漏雨,脸盆盛满了水,简朴的炉子上肉滋滋地烤着焦,随着一声长鼓唱起“呢哩哩呀”,盼着夜晚更快消失——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活过今天的人们的恨。
在战争中失去左臂的金龙吉,与前妻所生的长女静香、次女莉香,现任妻子高英顺带来的三女美香,以及与英顺所生的儿子时夫一起经营肥肠店谋生。
幼时因事故成了跛脚的静香,渐渐对从韩国来的男人尹大洙动了心,但母亲英顺并不乐见漂亮的女儿与连日语都不会说的韩国人交往。莉香因大学毕业的丈夫哲雄不找工作、只与街坊男人们混在一起喝酒而伤心。在夜店工作的美香结识了干净利落的男人长谷川,但他是已婚男人。小儿子时夫就读于知名私立学校,却被叫作“泡菜”而遭霸凌。
时夫一到学校就遭受种种暴力乃至屈辱,不断缺课,妻子英顺对龙吉说“送他去朝鲜学校吧”,但他以“我们要继续在日本生活”为由不予同意。身为在日朝鲜人的命运,那充满无理蔑视、嘲弄与暴力的命运,只有无论如何去抗争才勉强能活下去的那份委屈,他怎么能亲口对儿子说出来呢。
只看海报会以为是“日式剧情片”,但《龙吉家的肥肠店》原作是传奇话剧《烤肉龙》。2008年首演时虽获盛赞,却只演了7场便消失;三年后2011年重演也只演了13天便如樱花般凋落,近十余年后的今天仍有许多人在等待这部作品。甚至有一位记者对这部话剧的最后一幕留下评语:“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场面”。
或许是懂得那份心意,作品的节奏更接近话剧而非电影。场与幕划分分明,个人的插曲一个个突然冒出,使故事让人专注于一个个场面。观众不去推测,只是跟随人物走下去,便会时笑时哭、痛哭一场,然后带着“明天会比今天好些吧”的余韵从座位上站起。那也正是作品的讯息。
出场人物全都是“边缘人”。既不是韩国人也不是日本人,或连其间也挤不进去。漂亮踏实的静香腿脚不便,莉香出轨,美香与已婚男人交往,时夫遭霸凌……连父亲龙吉也是失去左臂的残疾人。出入肥肠店的人们也全都像是少了一颗螺丝。是明白只有少一颗螺丝才活得下去,还是活着活着就成了那样,或者只有那样活着才能勉强撑过今天这一天?
短暂美丽的夕阳化作漫长的夜,太阳又炽热地升起。正如瞬间的美丽过后是漫漫长夜,短暂的苦笑之后是无法收拾的骚动与痛苦反复上演。龙吉说:“干活再干活,干活再干活,干活再干活,就到了今天。”
郑义信执导的家族故事,经由这部作品,延续到描写不得不与日军共同生活的韩国人村落居民的话剧《春之歌流向大海》,再到描绘失去前路的人们聚集在水库码头组成一家人的《秋天的萤火虫》等。而“这样的日子里可以相信明天”这句台词,又更进一步成为“活着真是件好事”。
儿时住在新城区租赁公寓,讨厌穿着破旧衣服的朋友们,讨厌大婶们吵架的声音,讨厌傍晚下班后从远处走来的母亲那毫无表情的脸。不,如今回头看,我喜欢飞上天空的那记全垒打球,喜欢问“又受伤了吗”并给我涂药的大婶们,而在夕阳前缓缓走来的母亲,其实是微微笑着的。
就这样度过了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几年。如今已到了能听懂并感谢“真是个美好的春天傍晚。这样的日子里可以相信明天。无论昨天是怎样的日子,都觉得明天一定会是好日子”这句话的年纪。活着真的是件很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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