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医疗专家正在细致分析新冠病毒对健康的影响。经济学家也为弄清病毒将如何冲击经济而彻夜难眠。但要预测这一新型病毒会给政治版图带来何种结果,恐怕比其他任何事都更具挑战。
史学家威廉·麦克尼尔曾试图弄清西半球原住民为何如此迅速地接受了欧洲人的宗教与习俗。他推断,当时病毒起了很大作用。西半球的土著原住民亲眼看到,像天花这样造成大量人员死亡的可怕疾病,却没有对渡海而来的外国人造成太大伤害,于是他们相信欧洲人拥有他们应当接受的更优越的文化与宗教。
蔓延至全球的新型冠状病毒肺炎(COVID-19)事态迅速平息、日常生活重归正轨,绝非不可能之事。然而,如果病毒扩散势头持续,大规模的政治地形变化可能随之而来。
民粹主义右翼无论在哪里都想把COVID-19的责任推给漏洞百出的国境和移民。事实上,病毒感染症是由旅行者和游客传遍全球的。通常穷困潦倒的避难申请者甚至连豪华邮轮都登不上。尽管如此,打着民粹主义旗号的右翼政客仍想最大限度地利用当前危机实现其政治目的。
目前整个非洲大陆的COVID-19感染病例极少,但意大利北方联盟代表、极右煽动者马泰奥·萨尔维尼却接连举行激烈抗议集会,称中央政府仍在持续接收该地区的移民。法国、德国和西班牙的极右政党也竞相呼吁加强边境管控。
相反,美国的攻击集中于中国。福克斯新闻的一位主持人主张,全球饱受传染病威胁的主要原因,是中国共产党没能让本国人民吃饱。其牵强的逻辑是,苦于Kia的中国人“生吃蝙蝠和蛇”,由此成了病毒的宿主。
实际上,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强力盟友、参议员汤姆·科顿甚至提出,涉事病毒有可能是从中国一处最高安保等级的生化实验室泄漏的。上世纪80年代,美国极左势力曾有组织地散布艾滋病病毒(HIV)是在中央情报局(CIA)实验室里被制造出来的传言。而如今,极右派也算是找到了属于他们的病毒阴谋论。
另一方面,特朗普总统喋喋不休地讲述病毒如何从中国传入美国、他在今年1月底通过阻止中国人入境挽救了多少美国人的生命,借此煽动公众的恐惧。
2009年被世界卫生组织(WHO)判定为大流行(pandemic)的新型流感(H1N1)病毒最早是在墨西哥发现的,他不知道这一事实真是万幸。如果他知道,特朗普或许会以“美国国民的安全”为由,立即关闭与墨西哥相邻的美国边境。
事实上,要妥善应对COVID-19,重点不应放在封锁广阔的国境,而应放在安全且迅速地检测疑似感染者、构建确诊者隔离治疗所需的全面公共卫生体系,以及制定明确的预防和应对指南上。
近来美国的病毒感染形势日趋严峻,但美国政府的应对仍在慢如龟步。2018年特朗普解散白宫国家安全委员会(NSC)的大流行应对指挥体系,被认为是这种“迟缓应对”的部分原因。当时特朗普提出的对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CDC)及相关机构的预算削减方案如果也付诸实施,如今的局面将更加恶化。
COVID-19正把国家间贸易搅得一团糟。正如从国际贸易的放缓势头可以推测的那样,我们已经进入了去全球化阶段。
据美国银行撰写的一份报告,接受调查的北美地区企业中有83%正计划转移既有供应链(supply chains),且其中大多数正在考虑迁出中国。它们把关税和国家安全列为供应链转移的原因,但预计对大流行的恐惧也会助推对中国的负面看法。
这种变化是对过去数十年一味踩着加速踏板的全球化的自然再平衡。然而,果真仅止于此吗?这一问题的答案完全取决于政治和政客。如果人们感受到的恐惧被夸大或被操纵,世界将沿着布满关税、壁垒和巨大障碍的道路前行。经济史学家安格斯·麦迪森指出,随着第一次世界大战而崩塌的上一个全球化时代之后,贸易和移民的流动整整停滞了30年。这一趋势直到1940年末才终于反转。
从许多方面看,我们如今仍生活在全球化十分充分的时代,尤其是在数字经济之中。据彭博的报告,服务贸易在过去十余年增长了50%。代表信息、技术及娱乐全球扩散的版税与专利使用费同期也录得60%的增长。
过去10年移民流动实际上保持稳定,而旅行者人数则每年急剧膨胀。我们人类希望与地球上的其他人接触。
能够解决全球时代问题的解法,是像改善全球层面的信息与沟通、加强合作那样走向全球化。地球上没有任何国家能凭一己之力阻止大流行。要终止传染病的全球大流行,国际社会的协作必不可少。但遗憾的是,问题在于:煽动恐惧与仇恨、提出这一切事态源自中国人吃活蝙蝠的荒谬主张,远比构建国际协作体系容易得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