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农心集团辛拉面首次上市后不久,我升入了中学。小学时代总是在家里吃饭,但成为中学生后,每逢周六上午课程结束,就理所当然地和朋友们一起前往父母不在家的朋友家。按人数买袋装拉面,接着到录像带出租店借一两部电影,这是固定路线。到了朋友家,大家都像在自己家一样翻找厨房,拿出最大的锅煮拉面。狼吞虎咽地吃完拉面,还把电饭锅里的饭泡进汤里吃,一边看电影,看完时天色已经暗下来。我真正的拉面摄取时代就这样开始了。
当时并不知道,这一时期正是韩国拉面历史上发生有趣变动的阶段。进入1980年代,除了韩国拉面市场传统强者三养集团和农心集团之外,韩国养乐多、青宝食品、Binggrae等也纷纷进入市场,推出大量新产品。农心集团超越三养集团登上市场占有率第一位也正是在此时。农心集团借势被选定为86年亚运会和88年奥运会的官方拉面供应商。以此为起点,拉面成为韩国人日常生活中不可分割的食品之一。据世界方便面协会的调查结果,以2017年为准,韩国人的拉面消费量为人均每年73.7包,位居世界第一。也就是说平均每周吃1包以上。
拉面的人气首先应归于其便捷性和即时性。只要有沸水,3分钟内就能做出可当一餐的食物。做拉面不需要特别的烹饪技术。即使毫无烹饪经验的人,只要有量杯,大多也能完美成功。只需550毫升水和煤气灶(或微波炉)即可。若再打一个鸡蛋进去,并在烹饪最后阶段切入葱花,就能做出相当高级的拉面。不满足于一般拉面口味的人,还可以在网上找到各种匪夷所思的拉面食谱。正如电影《寄生虫》中所呈现的,把两种拉面混在一起煮的方式也曾流行。这不能不说是世界最大拉面消费国的风貌。
众所周知,方便面始于1950年代后期的日本。台湾裔日本企业家安藤百福(1910~2007年)于1958年推出“鸡汤拉面”便是开端。安藤决心把在日本已成为大众食品的“拉面”工业化,源于二战后日本恶劣的粮食状况。以大米为主食的日本人在战争结束、失去广阔殖民地后,不得不饱受严重的粮食困难。战后占领日本的美国等同盟国为解决这一问题,大量提供美国剩余农产品,尤其是小麦。仅靠鼓励面包等西式饮食来消费这样输入的小麦粉,即面粉,是有局限的。安藤决定利用廉价面粉大量生产“亚洲传统的面条”。
为实现方便面,需要跨越的技术壁垒很多。为提高面条的保存性,必须尽可能降低水分含量。安藤经过无数次试错,开发出把面条用热油快速油炸后再干燥的方法。这样制成的“干面”在食用前用热水泡开,就会恢复到接近原来的形状。这就是方便面的核心技术。拉面的汤料则是把人们不常食用的廉价鸡副产品熬制成鸡肉高汤后制成粉末形态。还在其中添加维生素B1、B2和蛋白质补充剂赖氨酸(lysine),甚至宣传为“特别健康食品”。安藤创立的日清食品在1962年取得拉面制造技术的核心专利后,为防止竞争公司侵犯专利权而付出了细致努力。由此,日清在日本方便面市场占据了不可动摇的领先地位。
拉面首次登上韩国舞台正是在这一时期。韩国同日本一样,也具备方便面产业成功的良好条件。当时长期缺米、饱受粮食困难,而凭借美国的粮食援助可以较低价格获得面粉。三养工业的全仲润(1919~2014年)认为,只要能把自1958年起在日本畅销的方便面引入国内,就能成功。问题在于技术。他在1963年为引进日本产拉面机器,从商工部获得5万美元外汇使用额度后,前往日本。全仲润最先拜访的日清食品拒绝了三养集团的提议。所幸业界第二的明星食品态度合作。在明星食品的帮助下,三养工业于当年9月生产出韩国第一款方便面。
虽然韩国也由此开启了方便面时代,但消费者的饮食习惯难以立即改变。1960年代后期,媒体大规模刊载专题报道,介绍包括拉面在内的面食的优点。反过来看,这显示出当时韩国人中间面粉食品何等“未能免于被轻视”。但面食不仅原料低廉,在营养学上也很优秀。尤其与西方人相比,韩国人的蛋白质、脂肪、无机质摄取偏少,而人们认为通过摄取方便面可以弥补这一差距。如此,拉面作为“符合近代感觉的最有效率的”食品,在当时政府的混食、面食推广运动中占据核心位置。随之,进入1960年代后期,陆军开始向全体官兵每周提供一餐拉面作为给食。
如此,直到1970年代,方便面都是对缺米和营养失衡这一现实问题的解决方案。但1980年代以后,随着拉面业界采取高级化和多样化战略,它成为别具风味的美味。这种变化不仅限于拉面,而是与韩国社会整体的经济变动相联动。中产阶层开始真正形成、消费文化扩散,拉面也超越了补充不足营养这一初级目的。我与拉面真正相遇的1980年代中期,正处于这一转折点的中心。当时我们每周去超市,都要为这周吃哪种拉面苦苦思量许久。那一刻对我们而言,是三养拉面还是辛拉面,是比什么都重要的决断。或许正是通过这种琐碎的经验,我们这一代为1990年代大众消费文化的盛开做了准备。
此后,方便面在另一种意义上受到了“轻视”。引入初期它是能缓解韩国人营养失衡的可贵存在,如今却反而成了造成营养摄取失衡的主犯。对拉面态度的变化,源于1990年代以后韩国人饮食习惯的快速改变。谷类摄取减少,(以五花肉和炸鸡为代表的)肉类摄取大幅增加,因此不必再通过方便面来补充蛋白质和脂肪。如今拉面的百家争鸣时代,反映的是拉面不再服务于实用目的,而是业界必须迎合善变的消费者口味的处境。不知不觉间,拉面已不再是补充营养的手段,而成为因为好吃而吃的嗜好品。 /首尔科技大教授·科学杂志《EPI》编辑委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