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五岁的儿子激烈地较力。最新的育儿书里说,用力气和身体的游戏是爸爸的分工。过了一阵,爸爸担心儿子的感性会变得粗糙,又依照自己平素的主张——语言应通过诗来学习,于是换了游戏。让孩子背素月的诗。当作玩笑、当作趣味地背诗,那也成了有意思的游戏。"够不能忘记,念头还是会浮上来吧,/就那样过一世吧,/活着活着,总有忘掉的一天。"(金素月《不能忘》中)孩子自然无法体会其中的意思。爸爸也不急着当下就去教。只是把诗中浸透的感性放进朗诵的声音里,让孩子哪怕生涩地模仿一下而已。
这样玩了好一会儿,九岁的女儿插了进来。带着嫉妒的声音说:"爸爸,我也还记得以前你教我的诗。"她意气风发地背出过去背过的诗。几年前爸爸和女儿玩过一模一样的游戏。没想到女儿依然记着那首诗。让她把背下的写到纸上,虽然歪歪扭扭,却没有错字漏字,写得很好。觉得可嘉,就贴在墙上拍了照。以前教给女儿的诗是诗人郑玄宗的《喜欢也没有尽头》。这些孩子要理解诗,还需要多少时间呢。要有怎样的痛苦抓挠着他们的身体走过呢。年长的人明白:人的愚昧根子太深,唯有通过痛苦才能理解并完整记住。
素月的诗中,使遗忘成为不可能的因素究竟是什么?素月似乎认为是"爱"。看他反问:所爱之人的模样只令人思念,怎么可能"想"不起来,便是如此。这里的"想"意味着记忆。思的要义就是记住。而且正如"相思病""思美人曲"等说法所显示的,思意味着爱。思、爱、记忆就这样是一伙的。
不能忘,意味着离别的痛苦仍在持续。谁会盼望痛苦延续下去呢。人人都希望从丧失的创伤中获得自由。但做不到,这就是人。正如诗人郑玄宗所言,人是无尽地沉溺于好恶与爱憎的存在。如此愚昧的人,反过来说也是参与无限的存在。人是系于无尽之物的无限的一节。虽有限,却间接地与无限相连。只是一旦与无限直接照面,有限的薄膜就会粉碎破裂。神话与宗教流传下无数见到神的人(例如塞墨勒)遭毁灭的故事。
追求无尽之物,生命便承担不住无限。明知如此,仍可以去追求无限。问题在于想要回避毁灭(那是贪求无限的代价)的欲望。诗人称之为"贼的心思"。到最后仍不能忘的人,会被痛苦侵蚀,终至毁灭。然而素月诗中的抒情主体虽预感毁灭,却不停止爱。他不回避不能忘的痛苦,而是甘愿接受。
能从一粒米中读出宇宙,是因为像戈特弗里德·威廉·冯·莱布尼茨的单子那样,一个个体含着整个世界。据生物学家林恩·马古利斯所说,存在厌氧的细菌,这告诉我们过去地球大气曾有过没有氧气的时代。也就是说,以DNA为代表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记忆。适应宇宙变化并被自然选择的生命体,本身就是储存了宇宙历史的记忆体。哲学家朴东焕在《x的存在论》中把这称为"永恒的记忆"。包括人在内的个体,都是那种记忆的化身。从这一点看,不能忘也是极其当然的。只是心绪复杂而痛苦罢了。
素月因不能忘而痛苦,但他不夸大那痛苦,也不过敏反应。不能忘就照着不能忘,因而疼就照着有点疼,这样去接受。诗人把这表达为"就那样"。真是奇异的词。通常这个词意味着不能满意却将就着、就那么"如其所是"。但在诗中,这话指的是爱(生命)所生的痛苦,即无论如何都无法回避的人生的原样面值。诗人用这句话,意在抛开盼望一点也不疼的贼的心思,淡然接受生的痛苦。正因为这是永恒之爱的化身所拥有的记忆,那点痛苦便理当且从容地担受——这样的态度,就藏在"就那样"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