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30 | 송영규 기자

[五色人文学]走出甜蜜家庭的女性,来到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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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派对结束后的深夜,一名女性独自空手走出家门。把丈夫和三个孩子留在身后,紧紧关上门。她宣布,这里再也不是我的家、我们的家。至于该去哪里,无从得知。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被赶出家门的女性、被男性抛弃的女性,命运都很可怕。所谓被窝外面很危险,并非玩笑。踢开被子走出去,外面就是充满黑暗与恐惧的街头。被子原本就不属于女性。对女性而言,被子是从父亲经丈夫再到儿子、代代相传而被给予的安稳居所。若踢开男性三代提供的金钱、快乐与保护,便与赤身裸体无异。

名叫娜拉的女性决意逃出玩偶之家,与粗糙的世界对抗。我不是你可爱的玩物,我不是为你啼叫的云雀,也不是让你开心的松鼠。何等精彩。我不是被赶出来,也不是被抛弃。是我抛弃你,是我拒绝你给的被子和为你而存在的家。女性的出走就是革命。

然而这又极为奇怪。究竟为什么。丈夫体贴宽厚得近乎过分。而且刚刚晋升为银行行长,仕途已然打开。娜拉是拥有钢琴、火炉和地毯的家中女主人,也是三个可爱孩子的母亲。家里有乳母和女仆,还能把马卡龙藏在口袋里吃。如此这般,不正是如今也令人向往的甜蜜之家吗。

虽然平安夜出了事,但很快就化解了。娜拉过去确实犯过错,但那毕竟是为了救丈夫的命,最终丈夫以宽大的胸怀原谅了她。可恰恰这就是问题所在。娜拉瞬间醒悟。责备我的权利、原谅我的义务,凭什么在你手里。为什么不是女性自己,而是男性把我的一切全部占有。

挪威剧作家亨里克·易卜生140年前创作的戏剧《玩偶之家》,讲的就是女性第一次发现自我的场面,是女性爱自己、自我解放的故事。娜拉的出走不仅断然舍弃夫妻情爱,甚至连母性也一并抛下,在欧洲也招致强烈反弹。但新的时代精神与想象力的到来,无从阻挡。

更令人惊讶的是,娜拉意外很早就来到了殖民地朝鲜。娜拉的果断决断,在三一运动之后的1921年被译成报纸上题为《玩偶之家》的作品,次年作为最早的单行本戏剧《娜拉》出版。这是日后以中国文学专业译者之名声名远播的梁建植的手艺。这并非接近旧世代男性的梁建植一人之力,实际的策划者是以罗蕙锡和金一叶为代表的早期新女性群体。

罗蕙锡在报纸上画了三幅插画,并为演出创作了主题歌歌词。单行本《娜拉》出版时,罗蕙锡新作的歌置于卷首,卷末以金一叶的跋文收尾。梁建植写了详尽的解说,剧作家金正镇和小说家李光洙添了序言。五人看待娜拉的目光各不相同。其中李光洙甚至直白地催促娜拉回家去。

细究起来也并不奇怪。在殖民地朝鲜说什么娜拉,说什么抛弃丈夫离家而去的妇人。若在100年前,娜拉冲出来的那种甜蜜之家,恰恰是荒唐的空想、是乌托邦。对受早婚枷锁折磨的男性如此,对梦想没有妾室或艺妓的自由恋爱与恋爱婚姻的女性更是如此。摆脱苛刻的婆家生活和为家门传宗接代的角色、组建和睦融洽家庭的日子,究竟会不会到来。

欧洲的娜拉显然不是新女性,也不是为追求自由恋爱或恋爱婚姻而出走。娜拉抛下夫妻与母子的情缘,为夺回被窝之外的自己、独立的自我而挣扎。那么,梁建植的《娜拉》是不是过于超前的翻译,朝鲜的娜拉们是不是陷入了荒谬的错觉与误解呢。

或许是巧合,奇妙的错位在中国同样发生。五四运动之后,一名叫赵五贞的女性在出嫁的花轿中刺喉自杀。随后无数年轻女性为反抗遵从父母与家门之意的强制婚姻而甘愿舍命。同乡青年毛泽东为中国的娜拉们写下愤激的文章。赵五贞及其后继者,正是举起反封建、反传统旗帜的新时代战士。

从不存在白白得来的梦想。作为另一个殖民地的女性这一存在,正是在与娜拉相遇之后才开始梦想革命,也只有通过流血的斗争才能迎来解放之日。对在波澜曲折中作为流浪病人凄惨终了一生的画家罗蕙锡而言,对反复再婚与离婚后成为修德寺僧人的金一叶而言,翻译都是让人梦想尚未到来的世界的革命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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