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多年前的事。有位女客人与德国籍足球主教练结婚后在德国生活,偶尔会来医院。有一次我去她妹妹经营的餐厅,偶然与这位久未见面的客人重逢。就在热情寒暄的瞬间,她似乎察觉到我扫视她面部的目光,后来拿着一瓶葡萄酒来到我们桌前说:“徐院长,你真可怜。身为男人却不能把漂亮女人单纯看作漂亮,总得当成治疗对象……”她五官分明、容貌美丽,性格也爽快直率,如此直白地“怼”我,让我既觉得抱歉又有些羞愧。据说主要做眼鼻手术的整形外科医生,一看人脸就能一眼发现眼鼻的问题,牙科医生则会先看对方的牙齿。我每天要分析数十位客人的面部,想来在日常生活中见到那位客人的瞬间,职业病就发作了。
因职业需要扫视人脸已有二十多年,我的眼光变了。上世纪1980至1990年代,每逢中秋或春节,电视上常播放的特选影片中就有《日瓦戈医生》。这是1965年大卫·里恩执导的爱情战争片,改编自俄罗斯小说家兼诗人鲍里斯·帕斯捷尔纳克的同名名著。埃及裔演员奥马尔·沙里夫——甚至有以他名字命名的香烟和化妆品上市——饰演医生尤里·日瓦戈,查理·卓别林的亲生女儿杰拉尔丁·卓别林饰演日瓦戈的妻子冬妮娅,朱莉·克里斯蒂饰演日瓦戈的恋人拉拉。贞静的妻子冬妮娅固然美丽,但金发碧眼、五官线条粗犷、带着野性之美的拉拉,在我十几二十岁时如同女神一般。以哀婉的《拉拉主题曲》为背景音乐,日瓦戈与拉拉未能圆满的爱情故事长久留在心间。许久未看的《日瓦戈医生》,大约十年前偶然重看,在拉拉出场的镜头里,她的下巴竟像下颌前突一样让我看得不舒服。那一刻我再次感到:“职业病又发作了。”
类似的经历还与母亲的照片有关。两年前去世的母亲是位美人。就像大多数儿子都认为母亲是美人一样,我也认为母亲不仅是世上最美的人,还是我的理想型。母亲二十多岁时戴着珍珠项链拍的名片照太美,我记得直到三十多岁一直把它放在钱包里。然而五年前再次打开那张照片时,绝世美人不见了,照片里笑着的是圆润而普通的美人母亲。由于总在客人的面部寻找问题并加以改善,二十年间我的眼光就这样变了。
以《引爆点》闻名的作家马尔科姆·格拉德威尔提出了“一万小时法则”。其内容是:无论哪个领域,要在一件事上取得大成就,需要每天4小时、一年250天(1000小时)地反复练习,如此坚持十年、累计一万小时的训练。也有反驳意见认为,他用来举例说明“绝对练习量对达到该领域最高境界至关重要”的情形,实际上只适用于约30%的音乐家,相比之下天赋反而更重要。五音不全的人无论怎么练习,也不可能像帕瓦罗蒂那样唱得好,不是吗?但正如“天才由99%的努力和1%的天赋构成”这句话,我认为一万小时法则强调的是努力与训练的重要性。我看美人的眼光变高,似乎也是一万小时反复训练的结果。迎接2020年新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决心,虽然年初定下的目标不可能全部实现,但只要持续反复地训练,就像给豆芽浇水一样,某一天会发现自己已大幅成长。不过高尔夫好像真的很难进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