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部电影叫《走出非洲》。这部1985年上映的影片,取材于丹麦作家凯伦·布里克森1914年至1931年在肯尼亚经营咖啡农场生活的自传体小说。故事情节围绕主演梅丽尔·斯特里普与罗伯特·雷德福的爱情展开,让人沉醉于非洲辽阔壮美的风景奇观之中,但白人守护这片土地的设定也让人略感排斥。作为世界第二大洲,非洲今天一边享受着与现代欧洲相同的生活,一边是箱盒般狭窄住房密集的贫民村,还并存着至今仍试图坚守传统文化的马赛族,是一个多元却令人感到混乱的地方。这一点在对民俗品或美术品的理解上也是一样。
欧洲船只开始往来非洲大陆早在15世纪,17世纪起欧洲人开始定居,但那里制作的民俗品与美术品被重新认识却是从19世纪末开始的。工业革命之后在物质与技术方面取得飞跃发展的欧洲,自19世纪后半期起便觊觎亚洲、非洲、大洋洲等非西方地区的丰富资源,尝试进行帝国主义扩张。在此过程中,欧洲各国购买或掠夺了这些地区的美术品与民俗品,并将这些物品陈列于巴黎旧特罗卡德罗民俗学博物馆(后来大部分被移至2006年开馆的凯布朗利博物馆)、德国柏林和德累斯顿的民族学博物馆以及大英博物馆等地。非洲雕刻的收藏至今仍在继续,但原本在部族社会中制作的雕刻几乎已经消失,如今能够获得的雕刻都是为外国人制作的旅游纪念品。
19世纪末欧洲所收集的物品,主要来自今天的尼日利亚、科特迪瓦、加蓬等撒哈拉以南的西非地区。这里也是大量原住民被掳为奴隶的地区。非洲的主要美术品与民俗品包括雕刻、洞穴壁画、陶瓷、篮筐与纤维制品,但特别引起欧洲人注意的是雕刻品。因为按照欧洲的标准,被视为纯美术的正是雕刻。
当非洲的物品在欧洲的博物馆展出时,初次接触它们的美术家们为那种毫无拘束、强烈而异质的表现力所倾倒。大约从1905年至1906年起,在巴黎活跃的亨利·马蒂斯、安德烈·德朗,以及德国的表现主义画家们开始对非洲雕刻产生兴趣。其中为普通人最熟知的画家是巴勃罗·毕加索。毕加索从非洲雕刻中获得的灵感戏剧性地体现在1907年描绘五名妓女的名作《亚维农的少女》中。画面右侧的两名女性以近乎粗暴的野蛮面容,似乎打破了画面的和谐。然而毕加索起初并非如此描绘。在这幅经过多次修改的作品中,两名女性的面部是最后改画的,原因在于毕加索在特罗卡德罗博物馆看到的非洲雕刻给他留下的强烈印象。从这些女性身上感受到的凶猛,与此前西方美术中出现的理想化或写实的女性面容截然不同。当时毕加索说,他感受到了西方传统中失落的原始感觉与魔法般的力量。
此后对非洲美术的研究不断推进。人们了解到,实际在非洲制作这些雕刻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是美术家,雕刻也并非个性的表达或供人欣赏之物,反而是一种仪式用品,或象征权力、多子、富贵。生活在非洲大陆的人们,在并不友善的自然环境中,制作与人和自然的关系、或与人类生存相关的造型物与护符来生活。被欧洲美术家解读为激烈情感表现的面具雕刻,依地区与族群不同而有多样的种类与功能。它远不只是遮盖面部与伪装,而与舞蹈仪式行为紧密相关。在曾为法国殖民地的几内亚发现的面具雕刻象征“宁巴”女神,宁巴是祈求丰饶多子、保护孕妇的女神。将这件重达近30公斤以上的面具架在面部与肩上的人,在户外身着华丽服装举行仪式,不使用时则放在小屋里,以守护村庄。
像这样具有守护功能或祈求战争胜利的雕刻品,除面具之外还有其他种类。2013年在国立中央博物馆举办的“刚果河:中部非洲的艺术”展览中,法国凯布朗利博物馆送来的“守护者像”,是被称为“姆布卢·恩古卢”的科塔族(或巴科塔族)骸骨盒守护者像。这件置于装有骸骨的篮筐之上的雕刻,是在木雕之上覆以铜或黄铜板加以装饰。具有整体几何面的对比、棱角分明的形态以及如新月般头顶冠饰的这件雕刻,在20世纪初也为法国画家所熟知,并给尝试抽象雕刻的人带来极大灵感。
欧洲的美术家们为粗犷凶猛的雕刻所倾倒,但事实上非洲存在多样的形式。1938年在尼日利亚发掘出18件“伊费国王”雕刻。这些雕刻是在欧洲人踏上非洲之前的13世纪以铜制作的,描绘约鲁巴族的国王,据悉用于王族的葬礼仪式。圆润的椭圆形面部与欧洲人表面化理解的非洲雕刻不同,极为写实,以细腻的描绘与精巧的技术制成,甚至出现了并非在非洲制作的说法。
随着非洲美术展览逐渐增多,西方美术馆举办的展览之不妥也引发了诸多争议。其中之一便是1985年举办大规模展览的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该展览由馆长威廉·鲁宾撰写序言,题为“20世纪的原始主义:部族美术与现代美术的相似性”。展览图录说明了高更、毕加索、贾科梅蒂、布朗库西等欧洲美术家从原始雕刻中获得的灵感如何体现在作品中,并指出诞生于不同文化的美术在造型上的相似性。然而该展览引发了人类学家的强烈反对。理由是展览标题中使用的“原始主义”(Primitivism)一词本身就会造成偏见,完全无视固有的文化背景与身份认同、只论与西方美术的造型相似性,是一种以西方为中心的专横。
1995年在伦敦皇家艺术研究院、1997年在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举办名为“非洲:一个大陆的艺术”的展览时,也有人提出问题。有观点主张,非洲约有55个国家,并存着900多个部族与1000多种语言,各部族的历史与文化各不相同,因此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与其说把自己视为非洲人,不如说拥有与部族相关的身份认同。因此,冠以“非洲”这一宽泛标题,会使众多独立的文化被缩减和单一化。
这些争议让我们认识到,在举办我们并不熟悉的文化的展览时,需要多角度的讨论与理解。对于原本并非作为美术品制作的物品究竟是否应视作美术,意见尖锐对立。一些学者指出,美术馆举办异国文化展览时,对其固有脉络的说明应更加详尽;而另一些学者则主张,即便并非在美术作品的语境中制作,其审美价值也可以被重新认识,过度的说明会妨碍这种认识。如今非洲文化虽然也在自然史博物馆、民族学博物馆中展出,但作为美术品在美术馆中展出的情况正日益增多。<美术史学者·前国立中央博物馆馆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