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01-10 | 송영규 기자

[郑汝蔚的语言杂谈] 读别人珍贵的日记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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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活人的日记是侵犯其隐私,但若是已故之人留下的日记被正式出版,那就成了探寻一个人秘密历史的感性冒险。伟大作家的名作固然好,但读他们记录琐碎日常与未经整理的原始思考的日记,乐趣同样巨大。最近我在读《梭罗日记》,品味到超越《瓦尔登湖》的感动。如果说《瓦尔登湖》是亨利·戴维·梭罗创造出的里程碑式"文本",那么日记则帮助我们理解梭罗这个人经过怎样的过程与脉络造就了《瓦尔登湖》,理解其中隐藏的"语境"。梭罗的日记里既有青年梭罗爱上17岁少女埃伦·休厄尔、坦言"对爱情而言,除了更深地去爱,别无良药"的青涩情感,也有与挚爱的哥哥约翰一同前往康科德河与梅里马克河的划船旅行那扣人心弦的冒险。

梭罗日记中最引人注目的段落,是对印第安人无限的敬意。日记中清晰地流露出他对践踏美洲印第安人的土地、生命与文化而建立起来的美国文明的批判性思考。印第安人观察自然并为之命名的方式,令梭罗感到惊异与赞叹。与努力同水以至植物交流的印第安人不同,文明人却以研究为名,动辄活生生地剥下动物的皮。与用冰冷语言分析、解剖鲜活生命的文明人语言不同,印第安人的语言是与事物本性对话、交感的温暖感性语言。例如英语中只有"香柏(arbor-vitae)"一个词的树名,在印第安人的语言里却有20多种不同表达。对不会说话的植物与动物也无尽亲切地一一命名,这就是印第安人的思维。那是懂得放低自己、以比自己弱小的存在的视线看世界的温暖,也是体恤自己视野死角中他人内心的怜惜。

倘若梭罗看到今天有人主张动物比人感受的痛苦更少,并惯行残忍的动物实验与严酷的虐待动物行为,他一定会泪流满面。梭罗的思考并非始于赞美伟大的美洲文明,而是始于对原本在美洲大陆与自然完美和谐共生的印第安人的深切共感。通过印第安人的语言看世界,对梭罗而言是对一个新世界的睁眼。梭罗从印第安人语言之美更进一步,看到了印第安人思想的丰盈。他希望人们超越只会读诗而不会作诗的文明人的被动性,重新找回任何人都能从自然中获得灵感而作诗的热情。梭罗远离占有、榨取与积累,梦想追求自由、创造与喜悦的生活。他知道,摆脱恐惧、不安与偏见,才是真正快乐的开始。

"我们只能看见我们所拥有的那么多。"读到梭罗这样的句子的瞬间,一种痛彻的自觉涌上心头。我再次意识到,我所拥有的东西正在限制我的视野,对占有的渴望正在蚕食我看得更广、更深的可能。在连工作都还没找到的年轻人就已经开始忧心买房、忧心房地产投资的严苛时代,在我们所拥有的东西成为刺向自己的回旋镖之前,我想向梭罗学得更多、更深。梭罗的日记里,"自然与我"两者之间的对话,比人与人之间的对话被更加珍视地对待。那种不必取得更多、不必贪求更多的感觉,这份安然的感觉实在美好。不是被自身所有物压迫的生活,而是质朴而充满生机的生活似乎正向我靠近,这种感觉清新怡人。读梭罗的日记,会感到那像博物馆名画一样只在远处闪烁的作为风景的自然,如今就在我眼前、在我掌中,不再是"利用的对象",而是作为"友谊与爱的对象"重新诞生。读着梭罗的日记,被种种贪欲的雾气弄得浑浊斑驳的心之窗,变得透明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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