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27 | 김현진 기자

18世纪的自动人偶里藏着人类对AI的欲望…[陈会淑的音乐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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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士的纳沙泰尔市西邻汝拉山脉,东、南两面临纳沙泰尔湖,是瑞士西部地区的交通要冲。很早以前它就与日内瓦一同充当瑞士钟表业的中心,“纳沙泰尔”一词在法语中意为“新城堡(Neuchatel)”。1685年,法国国王路易十四废除了保障新教徒宗教自由的南特敕令,以新教徒为主的法国钟表匠便大举迁往纳沙泰尔。因为这里和日内瓦一样使用法语,而且可以安心从事信仰生活。如今纳沙泰尔已被列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

沿着纳沙泰尔湖畔美丽的步道行走,会出现一座文艺复兴风格的宏伟建筑。那就是纳沙泰尔艺术史博物馆。这座1885年开馆的博物馆主要展出与纳沙泰尔地区的历史传统、文化相关的物品。不过,这座博物馆里有一件非常有趣的展品。那就是斯沃琪集团旗下钟表品牌雅克德罗的创始人皮埃尔·雅克德罗制作的三具自动人偶(Automaton)。这些制作于1768年至1774年间的自动人偶会演奏键盘乐器、绘画和写字。身穿花卉图案裙装的女子一边演奏乐器一边点头,胸部像呼吸一样起伏。做成小男孩模样的画家人偶手握铅笔作画。偶尔还会“呼”地吹一口气,把笔尖上的黑色粉末吹掉。写字的人偶拿起笔蘸上墨水,然后写下由40多个字母组成的句子。

每具人偶体内都装有极其复杂精密的机械装置。正是这些装置运转,带动人偶的手臂、眼珠、头部和手指活动。写字人偶能写的几个句子中,包括笛卡尔的名言“我思故我在”。不过有时这个人偶会闹脾气(当然是机械操作的结果),写下“我不思考,那么我是不是就不存在?”人偶就像哲学家一样,把笛卡尔的命题翻转过来,抛出关于自身存在意义的疑问。

走进纳沙泰尔博物馆的自动人偶展厅,可以看到实物人偶以及记录它们活动情景的影像。看着它们,人们会惊讶得合不上嘴:仅凭一个发条装置怎么能做出如此精巧的动作。在人工智能时代的今天都令人惊叹,那在当年又会如何?据说制作这些人偶的皮埃尔·雅克德罗曾被冤指为撒旦,差点被处以绞刑。据说只有把人偶全部拆开,展示其中的发条和齿轮等复杂精密的机械装置后,才洗清了罪名,由此可见当时这些人偶引起了多么巨大的震动。

在雅克德罗之前也有人制作过自动人偶。那是一位名叫雅克·德·沃康松的法国人,他在1738年制作出演奏长笛的精巧自动人偶,广受欢迎。据说这具人偶完全套用了人类演奏长笛时手指、嘴唇和肌肉活动的原理,其精巧程度令人叹为观止。吹笛这一行为与呼吸密切相关,因此超越呼吸的技巧是不可能的。但不需要呼吸的沃康松自动人偶能以极快的速度吹笛,令人们大为惊讶。机器做到了人类做不到的事,不知不觉成为崇拜和赞叹的对象。

次年,沃康松又制作出一只机械鸭,吃下食物后能当场消化并排泄,再次令人们惊叹。这只“会排泄的鸭子”后来被证明并非真的消化了食物,但无论如何,在当时有很多人相信这是真的。

就这样,18世纪利用机械制作看起来像活生生的生命体的自动人偶大为流行。值得注意的是,这个时代正是把人的理性看得高于一切的启蒙主义时代。启蒙主义者认为,理性不仅能完美解释宇宙与世界,也能完美解释人自身,通过理性社会和自然都能进步。在这种信念推动下,人们对解剖学的兴趣高涨,科学与器械设计技术得到发展。

但创造这些变化的人们常常也会越出理性的范围。科学家、骗子、发明家、炼金术士、江湖医生开始以科学的名义做着从前魔术师做的同样的事。魔法师的野心以科学之名复活了。既有演奏乐器、绘画的人偶出现,甚至还出现了能消化食物的机械鸭。还传出下国际象棋的人偶战胜了人类的说法。这样的人工智能以当时的技术水平是不可能实现的,尽管如此,仍有人相信人偶真的会“思考”并下棋。

奥芬巴赫的歌剧《霍夫曼的故事》中就出现了这种风靡一时的自动人偶。主人公霍夫曼为参加科学家斯帕兰扎尼举办的宴会而造访他家。这时斯帕兰扎尼对霍夫曼说科学是万物之首,劝他丢掉文学、艺术之类,去做科学家。这一场景如实展现了启蒙主义时代人们对科学的盲信。斯帕兰扎尼以科学为基础制作了人偶,并把这个人偶作为自己的女儿奥林匹亚介绍给霍夫曼。不知道奥林匹亚是人偶的霍夫曼一眼就被她美丽的身姿迷住了。

但霍夫曼的朋友尼克劳斯察觉到有些异样,在霍夫曼面前唱起暗示奥林匹亚是人偶的歌曲《你看看奥林匹亚》。

看看她藏在扇子后的面容

她如何点头、如何转头

如何眨动那珐琅的眼睛

还有那生硬的说话方式

是。是。是。请停在那里。

我是美丽的奥林匹亚。

我知道那样的木钟

铜做的公鸡从里面跳出来

扑打着翅膀叫三声

看起来倒像是活的。

喔喔。喔喔。那只公鸡

让我想起奥林匹亚

是啊。美丽的奥林匹亚。

霍夫曼戴上眼镜望着奥林匹亚。这里的眼镜可以说是一种麻痹理性的幻觉媒介。戴上眼镜的霍夫曼更深地陷入奥林匹亚的魅力之中。眼镜使他无法看清奥林匹亚的真实面目。

不久宴会开始,奥林匹亚登场。她随着竖琴伴奏开始唱歌。就是以《人偶之歌》闻名的《花园里的小鸟》。

花园里有鸟儿

天上有白昼也闪耀的星辰

万物都在对少女诉说

爱的言语。

这首歌。可爱的歌。奥林匹亚之歌。

万物都在歌唱。

然后叹息。

她因爱而颤动的心

那是迷人的歌

奥林匹亚之歌

《人偶之歌》通过断断续续的音型和机械式的花腔乐段,暗示这不是人的歌,而是人偶的歌。中途发条松开,音调下降、速度变慢,人偶的头垂了下去,斯帕兰扎尼便重新给人偶身上的发条上劲。于是人偶重新站起,以那机械的声音和动作继续歌唱。这首被视为代表性花腔咏叹调的歌曲需要机械般的演唱功力。因为是机器在唱,所以担任这一角色的女高音无论音有多高都必须毫不动摇地准确唱出。在快速乐段中也要让每一个音都清晰可辨。因为机器是绝不会出错的。

出现《人偶之歌》的这一场景象征性地展现了启蒙时代的疯狂。这里的斯帕兰扎尼与自己制作的物件陷入了近乎迷信的关系。他给机械装置取名奥林匹亚,并向人们介绍说这是自己的女儿。包括霍夫曼在内的人们都被骗得以为奥林匹亚是人。但一个名叫科佩利乌斯的人把奥林匹亚砸得粉碎,人偶的真相由此暴露。霍夫曼得知奥林匹亚是人偶后陷入绝望。歌剧《霍夫曼的故事》第一幕以霍夫曼看到四肢散落的奥林匹亚而惊骇的场景收尾。

立在纳沙泰尔艺术史博物馆一角的三具自动人偶,展现了人类对“自行活动的机器”长久以来的梦想。浪漫主义通过把奥林匹亚砸成碎片,嘲笑了启蒙主义对科学与理性的盲信,但人类对自动人偶的梦想从未被打碎。霍夫曼对奥林匹亚的爱并非幻想。人类如今不正在越过自动人偶,走向人工智能的时代吗。<音乐专栏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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