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无论用什么办法事情都不顺利时,我就会毫无目的地开始走。不定目标地,只把身体交给一步一步移动本身。如果是远离日常的、遥远的地方就更好。走着走着,不知不觉间心里结成疙瘩的忧虑开始松解。当我过度纠结于一个问题、不断责怪自己,想从这样的自己身上逃开时,那一刻正是最需要散步的时候。事情不顺时,我总是不断苛责自己。“你终究只是这种程度的存在吗,连这种事都处理不好!”这种自我破坏对解决问题毫无帮助。我的散步,是从折磨自己的自己身边逃开的脚步。
走着走着,好处是能与我的渴望和忧虑、与我的悲伤和执着拉开距离。走到脚底发疼、走到口渴要找水时,不知何时会领悟到,刚才折磨我的那个问题并不是“翻不过的山”,而是“我所执着的自己的欲望”。有时会明白,我真正的书房不只在书架上,也在街头的风景里。飘落的树叶、闪亮的招牌、喧闹的人们,都像怀着各自珍贵故事的美丽书籍向我走来。不定目的地、敞开心扉开始的散步就有这样的魔力。感觉街上所有的存在都带着各自特别的意义,愉快地向我打招呼。彼此不观察只是擦肩而过时,我们只是路过的行人;但若一个一个仔细注视,就会自然想象他的忧虑、悲伤、渴望和微笑。我们就这样通过极为平凡的散步,重新成为彼此有意义的他人。
亨利·戴维·梭罗每天在熟悉的故乡小路上散步三四个小时以上,却把别人只当作千篇一律风景的瓦尔登湖周边林间小路,看作美丽而崇高的自然管乐队。大概是因为自然那些惊奇的景致,在他心中像一件件带着幽远回响的乐器被演奏着。把看似理所当然被给予的世界,看得无比陌生、无尽心动。这是散步的另一种乐趣。即使只是擦肩而过一次的关系,只要想到我们在这广阔世界里竟有过一次相遇便具有珍贵的意义,并为对方祈福,那么曾是“路过的行人”的我们,便各自变身为“美丽而珍贵的他人”。散步时看到的风景越美,我越能放下执着于单一问题的心之视线,放松精神的肌肉。散步就像一阵微风,把只沉溺于“我的烦恼、我的想法”的大脑,推入更深更丰盈的思索之海。
梭罗在故乡路上散步时坦言“感觉每天都获得新的眺望”。午后的散步总是毫无例外地把梭罗带到陌生而神奇的国度。把可能变得无比无聊、无比倦怠的人生,每次都看作陌生而清新的新实体的方法,正是敞开心扉的散步。通过走着又走着,我可以从自己身边逃开,向世界之外旅行,最终再回到自己身边,踏上日常中的小小世界旅行。结束走路这一日常的“迷你旅行”后,心已充分成长;原本密不透风、完全无法挪动的心里,出现了思索的留白。在那清新的留白里,我们从头再开始就好。不是在忧郁和执着中,而是在留白和休息中获得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虽然众多交通工具各有优点,但我至今仍觉得走着看的世界最美。从折磨我的我身边逃开,回到热爱除我以外世间万物的我身边的路。这就是午后散步赠予我们的耀眼喜悦。敞开心扉散步时遇见的美丽而陌生的世界,对我而言就是最好的书房和活着的书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