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robot)一词从何而来?如今是从吸尘器到医疗设备都能近距离接触机器人的时代。"机器人跆拳V"已是半个世纪前的回忆,人工智能(AI)不是未来而是现在。若要把这个已然陈旧的概念硬译成本国语言,该怎么称呼才贴切?
海洋生物学家罗苏姆经过十年研究成功制造出它之后,他的儿子在偏远小岛上建起工厂,开始大量生产最优秀的劳动者。这家成长为世界级大企业的公司名为RUR,即"罗苏姆的万能机器人"。该公司所追求的优秀劳动者,指的是最廉价、欲求最少的劳动者。
机器人就这样诞生了。出自1920年捷克作家卡雷尔·恰佩克创作的戏剧。作品标题也正是公司名"罗苏姆的万能机器人"。这个成为一切科幻小说(SF)源头的故事,时间背景设定在1950年前后。到那时候,艾萨克·阿西莫夫的小说《我,机器人》问世,工业机器人也真的出现了。机器人迅速开始向赛博格、仿生人、人形机器人、克隆人演化。最初只是想象,如今已是现实。
机器人一词取自意为奴隶或强制劳役的波希米亚语"robota"。没有灵魂、没有感情的机器人最大的美德,是它是无偿劳动者。恰佩克创造的机器人在日本被称为人造人,在中国被称为机械人。而在韩国,却被译为《人造劳动者》。无论从词义还是从原作主题看,这都是最准确的译法。
奇妙之处还有。故事始于主张解放机器人的海伦娜造访那座偏远小岛。她相信机器人可以和人类一样领取工资、参加投票,而为此必须反抗。然而对美貌的海伦娜一见倾心的社长,在强行求婚后与她结了婚。近乎强夺般把海伦娜留在岛上的社长,不仅是机器人的主君、劳动者的父亲,也是女性的主人与支配者。
社长与海伦娜的婚姻生活十年。万国劳动者虽会失去工作,但不再需要劳动本身的乌托邦究竟会到来吗?绝无可能。作为仆人或劳动者诞生的机器人,成长为杀戮与征服的劳动者即军人,只是时间问题。就像海伦娜无法怀孕一样,人类的生殖也停止了。海伦娜烧毁了罗苏姆的机器人制造秘方。
不知何时拥有了感情与欲求的机器人发动叛乱,革命之夜来临。世界变成了机器人取代已灭绝的人类进行统治的世界。人类制造机器人自然也中断了。然而,仿照人类海伦娜造出的机器人海伦娜对另一个机器人产生了爱,新物种的起源由此开启。这正是生命史的重写从机器人海伦娜开始的场景。
敏锐洞察到机器人本质是人造劳动者、无偿劳动者的译者,是朴英熙。曾一度是浪漫主义诗人的朴英熙,在朝鲜无产阶级艺术家同盟(KARP,卡普)成立的1925年着手翻译《人造劳动者》,继而成为无产阶级文学运动的理论家与领导者。为什么偏偏是机器人?
并非仅仅因为《罗苏姆的万能机器人》是风靡欧洲各地剧场的热门剧目。它虽描写了劳动者与人权问题,但显然也不是进步主义文艺的代表作。更不是因为早早看出它是科幻的先声。然而,它也可以说是以上全部。
对朴英熙而言,机器人不仅是被资本家剥削的劳动者,也是在异族压迫下呻吟的殖民地人。也是被男性主义野蛮性践踏的女性,以及在充满疯狂的战争中受难的弱者。敢于对抗压迫与支配、要求工资和投票权的机器人;敢于抵抗掠夺与毁灭、呼喊自身欲望与主体性的机器人。《人造劳动者》或许是预言叛乱与革命成功、梦想另一部创世纪的解放与希望的语言。
或许正因机器人的胜利在当时看来荒诞不经,《人造劳动者》才得以避开日本殖民统治的审查顺利连载。劳动的神圣价值、无名机器们的抗争与独立意志、超越种族、阶级与性别的连带想象力,都完整存留下来。通过杀死女主人公海伦娜、赋予机器人海伦娜生命力,甚至彻底否定了对无偿劳动者的同情与怜悯。新世界的新兴势力所需的,唯有果敢的实践与斗争。
只是朴英熙犯了一个离奇的误译。机器人全面抗战爆发的那天,是海伦娜首次造访偏远小岛十周年的纪念日。而这段时间自始至终被译成五年。朴英熙迫切地想把革命之日提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