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创造出无法被接受的图像,让人们气得口吐白沫。”(巴勃罗·毕加索)
谈到完全无法理解的现代艺术时,总会被提起的名字就是毕加索(1881~1973)。一句“像毕加索的画”就能传达许多含义。画出让人看不懂的作品的艺术家除了毕加索还有不少。康定斯基、波洛克、罗斯科等人的画干脆就是抽象的,更加难以辨认。尽管如此,为什么偏偏是毕加索成了破格与晦涩艺术的代表?大概是因为毕加索这位艺术家的世界具有独一无二的性格。
起初毕加索并不了得。人们常提到他从小就画技出众,但这是后来的成功反过来赋予过去神话般的意义。从小描绘能力好到离奇的孩子,虽然不多,却也不难找到。毕加索决定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在艺术活动的每个节点所展现的决断。毕加索从不安于自己创造出的风格。当世界开始认可那种风格时,他就在那一刻彻底改变风格。
与对手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1869~1954)相比,毕加索的性格更加清晰。马蒂斯引领野兽派,展现了色彩的强烈力量。他的作品冲击了当时绘画的语法。但整体上仍呈现出精致而折中的走向。相反,毕加索在每一个时期都喷发出不知界限的果断与强烈能量。毕加索的《亚维农的少女》是可以想象范围内最可怕的画。并非因为残酷的场面或丑陋的形象。毕加索冲击的是观看事物的方式本身。
问题在于之后。毕加索与马蒂斯在成为中坚艺术家后,都需要展开自身艺术世界的动力。马蒂斯在法国南部与地中海的风光、东方主义的趣味中找到了它;毕加索则通过探究自己阴暗而狂暴的内心来扩张世界。另一方面,毕加索在1910年代后期至1920年代初期回到了古典的绘画语法。说好听些是“古典主义”时期。之后他又混合运用早期的风格。他还通过意大利旅行重新发现了古典美术。总之,毕加索相当早就已是折中的。指称毕加索二十多岁时期的“蓝色时期”与“玫瑰时期”也与革新相去甚远,理应说是承载着青年期特有忧郁的折中时期。
毕加索的目标是创造可以想到的最新的艺术。然而若要追问在这些新事物中毕加索最先创造出的是什么,答案就窘迫了。毕加索观察劲敌马蒂斯、同伴布拉克的风格,洞察到造型上的破格与革新才是使美术革新的动力,并为在这一潮流中占据最有利位置而一再大胆尝试。毕加索没有开创任何东西。但他把自己动手的几乎一切都变成了最新的东西。
毕加索看似艺术的破坏者,但同时他比任何人都尊重并笃信西方美术史的传统。在这一点上,毕加索与杜尚有决定性的不同。杜尚试图颠覆并摆脱艺术的传统观念。他动摇艺术与物品的界限,逃向物品的世界
。但毕加索即使狂暴奔腾,仍存在于艺术的领域之内,他把若干物品拉入艺术领域,使艺术的领域稍稍更加丰富,并坚守了艺术与物品的界限。
毕加索出人意料地非常具有战略性。读美术史时,会觉得《亚维农的少女》一完成就颠倒了世界。事实上毕加索只把这幅画给周围几位艺术家看过,他们觉得太可怕,于是他决定不向大众公开。《亚维农的少女》1907年完成,但向大众公开是1916年的事。那时毕加索已经稳固了地位。毕加索对自己作品的反应非常敏感。他比任何人都周密、灵活,并且常常无耻。
约翰·伯格在1965年的著作《毕加索的成败》中痛斥,1945年以后毕加索的作品一步也没有前进,反而衰退了。
毕加索在晚年和最后时期推出的作品,看起来令人为难。考虑到我们并非评价一位艺术家的特定时期而是全部时期,才给他冠上“天才”之名,因此很难承认毕加索的衰退。但当时血气方刚的评论家伯格却像看见皇帝新衣的孩子一样喊出毕加索衰退了。毕加索在无法从自身找到主题后,开始“重新解释”普桑、库尔贝、马奈等昔日大师的作品。然而这些作业实在难以评价为贯穿了旧作品的精髓。只不过说明毕加索年老之后仍在精力充沛地工作而已。毕加索的名声越来越高,作品价格飞涨。但他的艺术却像坏掉的轮子一样只是空转。
否定成长、发展与变化的天才神话给毕加索带来了荣耀,同时也让他开始了必然只能失败的赛跑。他的成功是内在资产与时代、状况、脉络和偶然相遇而成就的。但时代、状况与脉络会改变,并要求艺术家变化与发展。艺术家必须继续这场吃力的赛跑,到某个时点还能跟上,但渐渐力不从心。最终耗尽艺术资产,退出赛道。并非所有艺术家都能成功,但所有艺术家最终都会失败






